LUMO

天空没有翅膀的影子,但我已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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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很热爱吴老板,同时很热爱秦老师
头号墙头赵世炎

[簇邪] 搁浅 03

  *时间线在重启之后

  *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瓶邪暗示

01  02

三.

一目国这个地方,当今的地理位置在阿尔泰山一带,《山海经》的《海外北经》里有过记载,说“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也称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一目。”

我蹲在林芝的某个小加油站边上,心想真算是绝了。

吴邪叫旅店老板交给我的纸条上只用他游丝行空的瘦金体写了四个字:一目国见。我看了一眼,揉成一团,跟着电话卡一起冲进下水道了。

加油站的老大爷问我:“小兄弟要去哪儿啊?要是往墨脱走,这段时间万一碰上泥石流封路,堵上十天半个月的怕是遭不住噢。”

他说话听上去不像藏族人,有点湘渝一带的口音,装束倒是和普通藏民没有区别。我心里觉着蹊跷,朝这条路走又不仅仅到墨脱,他怎么就想到我会去墨脱?

我说:“我不去墨脱,我往北边走。”

大爷笑了一下:“小兄弟,别这么警惕嘛。只是前两天有群人要去墨脱,正规正距的一大列车,我跟他们说这几天雨下得大,最好先留几天,他们偏不听。我在这里呆了四十几年,什么天气看不明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多半是吴二白的手下。如果他们两天前就到达了林芝,吴二白应该是派了两批人,一批事先在墨脱堵吴邪,一批跟着吴邪静观其变。照这样看,留守在巴塘的吴家人会以为我试图甚至是已经杀了吴邪,那我现在前后不是去路的处境,还真算亡命天涯客。

狗日的吴邪真是个狼人。我顺着他祖上八代往下骂了一遍,朝着大爷露出一个二十一世纪新时代新青年的朝气蓬勃笑容:“师傅,这附近能找到代驾吗?”

大爷说有个时常找他一块钓鱼的小伙子就是搞代驾的,让我先等一会,他微信喊人过来。

我站在那里等人的时候,又和大爷聊了会天。他说他姓王,是湖南长沙人,二十岁的时候就来了林芝,如今已经在这里扎根了。他问我:“看你样子不是来旅行的,你来这儿做什么的?你还是大学生吧。”

我不好意思说我其实高中都没毕业,于是我说:“我是我们学校摄影社的,来这里拍点照片。”

其实我真会点摄影,吴邪教了我点入门,其余的我在偷拍吴邪的这两年里也摸索得还算小有成就。要是这老头接着问我名字,我就说我叫开根。

结果大爷一听,眼睛都发亮了,说他也是搞摄影的,当初从长沙到西藏,本来是为了拍作品。他问我要不要看看他拍的照片,我见他兴致很高,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做什么,于是答应了。

他领着我进了便利店边上一间小屋子,门前隔着手织的羊毛挂毯。我掀开帘子,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相片,有黑白的也有彩打的,乍一看很是壮观。房间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书桌,角落放了一口高压锅。

书桌上也摆了一张照片,很细致地用相框装裱好的。照片里是一大片开在冰原里的天蓝色小花,在凌厉的风里向着一处倾斜,远看像是凭空生在雪山深处的一汪波澜壮阔的海。

这也太突然了。我看见这幅照片,心里猛地一下钝痛。

一种极度远古的悲哀,由骨髓开始,电流一般地刺透了我的全身。我闻到了焚香,看见一排排朱红色的庙宇,我听见了全世界最无助到撕心裂肺但又最寂静的呐喊声,像是眼泪落在茫茫雪地里,融化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我发愣地盯着这张照片。

“这是...”

大爷回道:“这是藏海花,只长在墨脱的布达切波雪山上,在当地人的传说里是一种圣花。这种小花是淡蓝色的,盛开的时候像一片片的海,所以叫做藏海花。很漂亮吧,其实我来西藏,最初就是想拍它。”

吴邪用蛇毒传递给我的意识,其实只是零零星星的一些模糊的碎片,只有那些深刻到融进血液里的感情才会被我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样极度强烈的共情,我遭受过两次,上一次是在汪岑上课放的ppt里,我看见张起灵的照片。

我其实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疯狂默念十遍老子不care。

于是我打算装作欣赏其他照片的样子,顺便缓一缓情绪,结果扭头就撞上了某位老熟人。我甚至不知道该用阴魂不散还是什么别的词来形容这种状况。

这张照片,在整面墙的照片里面没有一点显眼的地方,但是因为你知我知的这点尴尬缘由,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几年前我刚在北京混出点名堂,开始着手打理小沧浪的盘口的时候,本着打击敌人知根知底百战百胜的精神,动用了我能想到的全部力量来调查吴邪。结果呢,我连他满月抓阄的照片和他四姨奶奶的生辰八字都查出来了,偏偏一零年到一三年之间,这人跟人间蒸发似的,没撂下一点蛛丝马迹。我大海捞针一般地找了很长时间,一无所获。

我只知道这三年里他去了墨脱,回来后又带走了十七条人命。至于那十七个人的信息,我也没有一点头绪,仿佛他们存在过的唯一痕迹就是吴邪手臂上的十七道伤疤。我有时候会想到,如果我没有活下来,这也是我的下场。

照片里有一个僧人,侧身坐在寺庙朱红色的屋檐底下,眼睛闭着,像是在诵经的样子,远远可以望见莽莽的雪山腹地。单从审美角度来说,这张照片看了会让人有种超脱的心灵震撼感。只是这位入镜的僧人,非常不巧,吴邪本人。照片的左下方用圆珠笔写了二零一一年四月二日。

我莫名其妙想到出家人不打诳语,不禁冷笑一声。

大爷说:“这张是我在墨脱的吉拉寺拍的。只是这位小师父并不是这里的人,寺里的小沙弥说他是一位客人,大喇嘛却说这是一个归人。我当时站得很远,没有前去打扰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看上去很痛苦。”

我噢了一声,脸不红心比较跳,举起手机拍了两张。

代驾的兄弟已经到了,我扫二维码给他转了一万块,让他把吴邪的车开回杭州去。这哥儿们也是汉族人,据说曾经自驾绕中国一圈顺便朝北溜了趟西伯利亚,对这个行程很是踌躇满志。他对我说:“放心吧小同志,我这人最讲究诚信,虽然不是专业代驾公司的,但是保证不坑人。”

我诚恳地说:“真没事,你开进河沟里都没问题。”

我交代完这辆路虎的归宿,上网买了两张晚上的火车票,把多余的装备塞进车里后,乘了辆大巴车到拉萨去。即便他还在骗我,我总不能往墨脱走了。

我在拉萨坐火车到了西宁,又从西宁中转,到阿勒泰。这个季节往大西北走的人不算多,但火车里还是很热闹,一个阿姨试图给车厢里面的每一个人分享她的豆腐乳,挺好吃的。这几天我过得比较清静,也没收到什么消息息,我反倒有些匪夷所思了,开始联系手下的人,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大淼说:“黎老板,您多久没回北京了,还能想起跟我打电话啊。”

我问:“最近有啥事没?”

他道:“这边儿和杭州的都还正常。老板你到哪里去了,他们都说你卷工钱跑路了。”

我说:“对,就是这样,我公款旅行呢。还有事儿没?没事我挂了。”

结果大淼在那边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长嗯一声,最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其实还有一件事,好像说是吴小佛爷失踪了。”

看来吴二白还没开始全国通缉我,我心里琢磨他的意图,一时就晾着大淼没回话。隔了一会,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巨大无比的叫声。大淼喊道:“老板你还好吧!你听得见吗!黎老板!黎簇!”

我和蔼可亲地问:“你有什么疾病吗?”

大淼舒了口气,顿了一下说:“不是怕你想不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想不开?”

大淼说:“吴小佛爷啊。”

哈?

我懵了,我成天给他们灌输抵抗糖衣炮弹打倒阶级仇人的深邃思想,他们就这样回报我呕心沥血的教育。

我说:“不是,有这么夸张吗,又没说他死了。”说完后又觉得暴露了点什么,于是添了一句:“再说他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他死了我乐着呢。”

大淼又叹了口气。这一声唉得荡气回肠沉郁顿挫,我听着莫名恼火,偏要搞得像什么你是风儿我是沙,暗风吹雨,峰回路转,望尽千帆,真相是真。我很不高兴地挂了电话,心说都他妈是假的。

剩下的几天,我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我目前的处境,又花了一点时间在心里骂吴邪,最后挤出来的部分,拿来查资料。

我查了三样东西:进阿尔泰山的路线,吴二白在哪儿,白昊天是谁。第一样简单,第二样是做无用功,吴二白半年没出山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儿。至于第三个,我惊讶地发现,我直接找到了白昊天的微博。

她的微博id叫:白昊天要到小三爷签名啦!我翻了翻她几个月前发的微博,那时候配图上的水印还是“白昊天没见到小三爷不改名”。

白昊天,白家人,19岁,性别女,擅游泳,在杭州开了家几近倒闭的古董铺子,名字叫昊山居。根据她在微博发的吴邪给她的签名,爱好应该是男。我盯着昊山居三个字,心理活动也挺日天的。

我又往前翻,看到了吴邪和一男的的自拍,还给p了俩猫耳朵上去。我有点暴躁,这个看上去gay不拉叽的未成年男性又是哪位啊,把大淼发给我的照片拿来对照了一下,发现这其实是白昊天。我发了条短信过去骂他:与时俱进没教过你吗,人家现在都剪头发了,你还拿高中的照片忽悠我呢?我骂完后又打开微博,把图给存了。

五天之后我到了阿勒泰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我抱紧身上的Burberry薄款长风衣,在北疆的凌晨瑟瑟发抖。实际表明,人不应当不分场合地装逼。介于我炫酷的人设,我毅然决定坚挺地在冷风中行走,不打一个寒颤。等我到了酒店,寒颤没打,就是打了几个喷嚏。

第二天早上,我套上冲锋衣,收拾了一下就背着包往喀纳斯走了。我是顺路搭的一辆景区车,车里有个导游,在跟旅游团里的人讲喀纳斯水怪的传说。我听到一句“喀纳斯湖的水怪是长白山天池水怪的孪生兄弟”,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那好巧哦!”那导游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颇有神经病出院疗养的风范。

这个季节,阿勒泰的一些地方已经开始下雪了。我没有去过西北,前十七年几乎没离开过北京,这两年也一直在往东南跑,十月份就看到雪还是头一回。我有点兴奋,举着单反对一棵白桦上的雪末末拍了半天。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景区门口没什么人,我在边上的一个村庄租了辆车,进山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晃悠起来。

秋季的阿尔泰山,橙红色的白桦和冷杉映衬着蔚蓝的天和皑皑白雪,山腰上是波涛起伏的红松。

我下车后,开始往雪山深处走。

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走不了人了,积雪会一直埋到小腿,要入山只能骑马。我沿着一个方向一直朝东走,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几个造型迥异的山峰外,看不出多大的区别。大概等天彻底黑下来,我离迷路也不远了。

说迷路也不太准确,因为我根本没有路线可言。山里头连2G信号都没有,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我的手机在低温下自动关机了。姥姥的,我心想,要是我死在这里,只有全球变暖才能让我盘口的伙计相信我不是去殉情了。

我跺跺靴子,覆在上面的雪融化了一些,而我的鞋子其实不那么防水,这就挺尴尬的。我拖着步子在雪地里缓慢挪动,开始努力回想初中地理课上看的荒野求生。月明星稀,乌鹊不飞,英雄末路当磨折。贝尔格里尔斯在上,我虽然有两年多独自夹喇嘛的经验,也确实没在雪山里来过这一遭。

我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片云杉丛,扎好帐篷,捡了些枯树枝用来生火。雪在黑暗里也是明晃晃的,我举着手电筒朝着月亮照过去,不禁又有了两年前想掐死吴邪的冲动。

入夜后的高海拔地区真的很冷,寒风抵着脸哗哗地擦过去。我坐在火堆边点了根烟,立刻就给吹灭了,用手罩着试了几次也没什么成果。我心情糟糕得很,突然想起以前吴邪诓我说真正的勇士敢于直接嚼烟丝。后来在北京,有天无聊查了一下,说长期嚼烟丝等于慢性自杀。

我笑了一下,还是把烟丝抽出来放进嘴里,辣得要死。

嚼烟丝对刺激神经的效果比直接吸入尼古丁要强很多,最后实在没什么睡意,我凝视火堆,火堆也凝视我,相看两厌,噼里啪啦。

在这样一个寒风凛冽,无事可做的晚上,我裹在睡袋里,手里拿了根木棍往火堆里头戳。

我曾经也是一个没抽过烟的问题好少年,虽然除了苏万没人信我,我们班主任最不信,非要在我身上找出点和社会人士聚众抽烟的痕迹。连我爹也觉得我在骗他,高中没读到三年拿了十多个校级处分,实属天才,怎么可能没抽过烟?有次他凌晨四点多回家,看见我缩在电脑前打游戏,竟然走过来朝我递了根烟。我有点懵,说我不抽烟。黎一鸣愣了一下说道,你放屁。

他骂我的原因老是莫名其妙,我小时候还会难过半天,后来就习惯了。我哦了一声,转回去带上耳麦,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顶上来了个信仰之跃。

黎一鸣不知道我不抽烟是因为他曾经拿烟头往我手上杵,烫了挺大一块疤,他压根不记得。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容易把烟和我爸联系在一起,对抽烟这件事就有点厌恶。再之后,在某个月光都冰冷刺骨的晚上,吴邪背靠着沙丘,手里夹了根烟,火花很亮,他的眼睛也很亮,像明晃晃的一把刀。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朝着无垠的沙漠望去,露出我从前未曾见过的,一种悲悯众生又运筹帷幄的神情。

我操。我心说,这也太帅了吧?

所以要是四五十年以后我被查出来肺癌,全得赖某位给未成年吸二手烟的神经病。

等风小点了,我在一阵昏昏沉沉里爬出帐篷,猛地看见一团火红色的光。我脑袋被冻得不太清醒,还以为太阳终于出来了。

那其实就是火光。我反映过来后,把帐篷叠起来,捶了几下麻到失去知觉的腿,以一种身残志坚的魄力走了一公里多的山路,最后站在了离那团火光一百多米的悬崖底下。

是吴邪吗?说不准,没准遇见深山变态杀人狂,回头拿我堆雪人。

我咬咬牙,把手电叼在嘴里,把登山绳绑在身上,另一头使劲向八十多米高的地方的一个岩石甩过去。扯了好几下,确认圈牢了才开始往上爬。

火光是从山洞里冒出来的,山洞挺宽敞,也不漏水,是个睡觉的好地方。火才刚刚燃起来,我四处打量,没见着人。

我大喊一声:“有人吗!”

吗字都没拖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怪风,忽的把火堆吹灭了。山洞瞬间陷入黑暗里,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感到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一个声音说:“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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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磊以前提过藏海花是一种长在雪地里的蓝色小花,成片的时候像海。我更喜欢这个说法,所以没有用季播剧和话剧里的红色。

 

我们的口号是:年更


[簇邪] 搁浅 02

    *时间线在重启之后

    *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瓶邪暗示

01

二.

吴邪带着我进了一个处在偏僻地方的装修还不错的小旅馆。我们下车后走了几百米,又绕了十来个弯道才进去,门前吊了盆绿萝,牌匾上写着“秋月白”。

老板是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小姐姐,应该和吴邪认识,隔着老远就冲他打招呼。只是她看见我跟在后头,没有被我帅到就算了,还露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关老师,”她说,“你儿子都这么大啦?”

我心说关老师真是害人不浅。吴邪在一边掏出假证办房卡,拿好钥匙后乐呵呵地回了一句对呀,还装模作样地把我肩膀搂过来说:“礼貌点,叫声姐姐好。”

我翻了个白眼,很嫌弃地把他推开。我提着行李上楼的时候,还听见吴邪在跟老板交流育儿心得,说什么“小孩儿青春期喜欢闹别扭”之类的屁话,这老板竟然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标间,房间不大不小,两张单人床挨得不远不近。吴邪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边比划边琢磨是否有搬开床头柜把床拼在一起的可能性。他把背包扔在桌子上,用眼神示意我跟他到厕所里去。

他把门带上,我问:“这么刺激?”

吴邪抡起拳头就往我头上挥,不过没太使劲,可能是怕六个核桃浪费了,我很配合地啊了一声。我叫了大约有十秒钟,他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让我压低身子,下巴搁在我肩上,神色严肃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吴邪的脸盘尖,下巴硌得我生疼,重心又不太平衡,我以此为由扶住了他的腰。我们保持着这种诡异又别扭的姿势好一会儿,他开始往我手心上写字。

他写的是:隔墙有耳。

我进来时粗略观察过,这栋建筑有两座横屋,一座主楼,前低后高,有点类似于S码的永定府第式土楼。墙体是青砖砌筑的,按理来讲隔音效果还不错。再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搞人工监听这么复古风的?

接着我就看见吴邪拉开帘子,蹲进浴缸里一阵摸索,从墙砖缝里取出三个针孔摄像头。

我说:“真够变态的。”吴邪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着隔壁那位还是我。

吴邪说他原本的打算是泡方便面解决晚餐,我才知道他把服务站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全部搬进了行李箱。我正想要说防腐剂吃多了胃不好还早死况且红烧牛肉真的是最难吃的味道,他就啪地关掉了房间的电源,在闪着忽明忽暗灯光的楼道间丢了颗大白兔奶糖给我。

我们去了一间面馆,吴邪点的炸酱面,我点的红烧牛肉面。刚端上来我就后悔了,我想吃炸酱面。吴邪看出了我的意图,他用筷子敲了两下我的碗,叫我不要浪费。

我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除了解雨臣还有人知道你在干嘛?”

他往面里加了一勺辣椒:“你话说得不太对,小花其实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有些事情总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回我不想再牵扯到其他人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句什么,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基本上就是在暗示我早点滚蛋。可是吴邪都把我领到巴塘来了,我也不太能琢磨他的意图。我搅着面条沉思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傻逼,鬼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我被骗的时候还少吗?

我低头扒拉了几口其实味道还不错的红烧牛肉面。巴塘的秋天还算温暖,入夜就开始刮风落雨,面已经凉了一半。外边一阵噼里啪啦,隐隐有雷声。我挑出了面汤里的最后一片白菜叶,对吴邪说:“你知道是谁在监视我们吧?”

“准确来说是监视我,你是一个变数,现在也给算在目标内了。”他说,“似乎我们家总有这样的传统,我爷爷甚至在我三叔房底下挖了个洞。”

言下之意是,隔壁是吴家人。那也只能是吴二白的人,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我能查到的事其他人未必能做到,但吴二白也就吩咐两声摆摆手的功夫。我哦了一声,他家家庭环境还真是复杂。

我问那他想怎么着,为啥不把你直接绑回去呢?吴邪笑得很狡诈:“因为他也好奇我在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骄傲,嘴角扬起来跟只猫一样,我有点忍不住想要拍巴巴掌来表扬他。

出来后吴邪硬要拉着我在附近散步,说是饭后消食。我起初还笑他是老年人心性,之后越想越诡异,吴邪领着我在黑暗里头走,马路两边的电灯几乎是摆设。雨虽停了,地面的低洼处积了水,满地是狼藉的银杏叶。这个点路上也没有车,远远地看见山坡上一个插满旗子的玛尼堆。莫非吴邪在从事什么贩卖青少年买卖,打算把我套了麻袋打一顿扔到马来西亚去?

我止住步,对吴邪说:“最近工作不好找吧。”

吴邪说:“工作还是有的,卖小孩嘛。十岁以下四万,十岁以上两万,满了十八岁一万。你体谅一下,我最近欠钱有点多,也就两三百亿吧。”

他说完就从裤兜里摸了根黄鹤楼点上,星火砰的在黑夜里燃烧起来,烟雾绵绵地缠着他的手指绕到半空里。他身后是一座雪山,白雪漫过了整个山头。

 我心猿意马了一小会儿,很一小会儿。我不想让他抽烟,我又喜欢看他抽烟,我比矛盾综合体还要更矛盾一点。吴邪眼角一弯就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我为了避免尴尬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我更尴尬了。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值一万块啊。”

吴邪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盯着我打量了一番。“成,我回头把你照片发过去,”他上前了一步,“不出到一万五就不给卖。”

我们现在只隔了不到十厘米远,吴邪的眼睛比烟火还要亮,像是月亮打碎了溢在他眼底。我不知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来。

吴邪问:“《山海经》里写的一目国,你听说过吗?”

他这么快就转移了话题,我瞬间有点迷茫。山海经我没有读过,但是张薇薇有一本,我偷偷翻来看过,封面上画着长人头的鸟和乌龟。这个什么一目国倒是有点耳熟,总觉得是在我的离奇高中生活中还没被吴邪绑架的某一个太平日子里,苏万在我耳边念叨过。

我觉得苏万打扰到我睡觉了,把一本紫皮政治五三扣到了他脸上。

我只好问:“怎么了?”

吴邪掐了烟,丢进路边某个类似垃圾桶的纸箱里。他合上手使劲搓了两下,对我说:“回旅馆。”

他又领着我从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绕回了旅馆。一开门,发现朝外的窗户大敞着,靠窗的那张床被淋得透湿,还摊着几根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树枝桠,显然是没法睡人了。

这什么苍天感我意的自然奇迹啊,我赶紧拍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快乐。

“靠。”吴邪说,“我开了窗户透气,出门前忘记关了,谁他妈知道会下雨啊。”

我说:“都这个点了,再打扰老板可不太好。”说罢还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吴邪看上去都僵硬了,我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单人床挺大的,挤一挤还是睡得下。”

吴邪眯着眼睛望着我,我面带微笑地看他。我们僵持了几秒钟后,他摇摇头,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里边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

我说:“你记得开暖气。”

他的睡衣上头有一只柯基,比他家养的狗可爱多了。我头一回见到这件睡衣,还是在福建拍的照片里。吴邪穿着它在阳台上晾被子,全身毛绒绒的,有点卷的头发耷拉下来,像刚睡醒趴着晒太阳的猫,我在相隔几百米的山坡上寒风瑟瑟,差点没举稳单反。

吴邪洗澡的时候我查了点资料。我出来以后,他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满怀新世纪的新青年的伟大魄力与勇气,把自己摔在了吴邪身上。

吴邪先是闷哼了一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操你妈黎簇你很想死吗?!”他压低声音骂道,“我真的要睡觉了!”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把他连人带毛绒绒睡衣整儿个团在怀里头。“我啥都不干。”我特诚恳地说,“真的,我就抱一会儿。”

取暖是不可能的。他身上冰得很,我比他还要冰三分,我们就像两个冰块硬碰在一起,到底融化不了。吴邪大概是真困了,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脑袋一耷就闭上了眼睛。我正打算趁机呼噜几下他的头发,又听见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多大点出息啊。”

这句话带着鼻音,说得奶里奶气的,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真在对我说。我等着呼吸声平稳了,才把手放在他脸上很轻地捏了一下。

“就这点出息。”我小声道。吴邪身上冰是冰,但是软乎乎的,不像几年前一样抱着都硌手了。

从前苏万和我下棋,会给我教导些人生道理。高二的某个夏日午后,哲人万曾有言:“鸭梨呀,太阳出来了,敌人藏在光里。”

我拿起棋子按在棋盘上:“将军!”

现在我觉得苏万是个预言家。我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意识到自己再次中招了,天杀的吴邪不见了。

我冲下楼,老板在庭院里扫昨晚雨打下的落叶。我特暴躁地问:“关根呢?”

老板一脸困惑地答道:“没见到关老师出来啊。”

接着她淡定地把扫帚搁在了石凳边上,再淡定地往我外套口袋里放了张纸条,其动作之自然流畅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

“哎。”她拍拍手,“天气冷啊。”

好吧,我安慰自己,意料之内,反正我也没指望吴邪说的哪句话是真的。什么狗屁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我现在是被开除人籍了吗?

我回到房间里,端详着架子上两个登山包,吴邪一个我一个,这人跟畏罪潜逃似的,连行李都没拿走。

吴邪的包里除了一件波司登的防寒服和一架摄像机以外,就是普通的装备和一些日用品,没有什么异常。我再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包,比之前沉了不少,看来问题出在这里。

吴邪在顶上给我放了五罐六个核桃,吴邪是个真实的神经病。我把六个核桃扒拉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把车钥匙。

我往床上一瘫,朝着天花板长吁了口气。

找到吴邪停车的地方又绕了许多个弯。我拿着钥匙对他那辆金杯按了半天,还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扫视一遍四周,远远地看见对面停了一辆白色路虎。我朝斜对面按了一下,红光一闪一闪的。

油是加满的,副驾驶上放着五块钱一个的廉价打火机,还有吴邪的手机。

我就着这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我开始思考我的人生。初中毕业典礼的时候班上有女同学送了我一个打火机,我虽然表面非常冷漠酷拽,内里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在回家路上我偷偷找苏万咨询了一下,这厮带着不可置信又非常得意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黎簇同志,打火机是点火的,你说火代表什么?”

我恍然大悟:“她很生气呀!”

苏万道:“古人曰:孺子不可教也,你咋这么没有觉悟呢?火代表激情啊鸭梨!燃烧的爱情!”

那么吴邪送我打火机大致有两个含义。一,他和我存在爱情;二,他还要跟我燃烧爱情。当然以上都是瞎扯的,我把烟头扔到地上,我不打算做一个环保人士了。我说我在思考我的人生,这没有假,不过我思考了一会觉得特别好笑,于是靠在那辆路虎的车门上笑了半天。

我完全知道吴邪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去做?只是我的大脑几乎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选择,我觉得我真他妈是个惨绝人寰的悲剧。

我又回到旅馆,把装备整理了一下,打算连着五罐六个核桃塞进车里。我把那件波司登的防寒服拿出来,心说不要白不要,再一看吊牌还挂在上面,完全就是崭新的。

他一早就知道我会来,估计在高速路的哪一段都算好了。我这时候的心理活动很复杂,愤怒掺杂了不少,但是被别的情绪压过去了。我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考试交白卷年年受校级处分的普通高中生的时候,经常望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发一整天呆。我心里想着,狂风暴雨风暴潮都快来吧,大雪什么时候封路啊,战争还没打响吗,讲地理的秃老头喋喋不休,我的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

现在想来,我人生最巅峰的嗨到极致的一刻,竟然是在古潼京底下炸C4的时候。狂风暴雨风暴潮我都没碰上,我遇见的是沙尘暴和吴邪。

压过愤怒的是兴奋。一种极度离奇的兴奋像费洛蒙一样瞬间注射进来,延着我的血液穿插奔涌到体内每一根神经触梢的顶端。我被这样异常强势的兴奋感充斥着,纯氧中毒似的,仍不住打了个冷颤。操他妈的吴邪,老子不仅是全年级最难搞的小孩,老子还是天生就要搞大事的人,中二病延毕患者是治不好的。

我意识到我有机会扳回一局。

吴邪没关微信,手机的锁屏界面出来,就看见张起灵发来一条消息,说院子里的鸡终于长大了,比王胖子屋里摆的和田玉还要大一点了。我一看就笑了,这位业界神仙级古董还真的会用微信,发就发吧竟然还要汇报养鸡历程。张起灵的头像是一只圆溜溜的小黄鸡,不晓得是谁给他选的,看上去他是真的很喜欢他的鸡。

我代替吴邪回了他一句,大致内容是那太好了,正巧我给黎簇买了二十箱六个核桃,钱都花完了,月底咋们杀鸡吃吧。我还把那五罐六个核桃做了个摆拍发过去。接下来的时间不多了,吴二白是个狠角,如果硬碰硬,我几乎不可能有胜算。我把电话卡拆下来,折断扔进马桶里,它的光荣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拿着打火机站在那辆和我相伴了一天的金杯旁边,心里骂道吴邪这个老狗逼,好歹给我搞根雷管吧。我连着苏万也骂了一遍,去他妈的爱情火焰。

我翻开油箱盖,点了根白沙烟。

 

[簇邪] 搁浅 01

    *时间线在重启之后

    *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瓶邪暗示

一.

我夹了根烟靠在高速公路绿化带边上的栏杆上,过几日就是秋分,风贴着皮肤凉飕飕的。我吊儿郎当地在这里站了半个多小时,对着天空吐烟圈,宛如一个离家出走不学好的非主流社会小青年。

不学好倒是真的。我眯着眼睛,远远地瞧见一辆改装过的金杯以一百一十码的速度驶过来。我掐了烟,拎起包,悠哉悠哉地挡在了车道上。

金杯不如先前那一辆破,急刹车还挺利索。

吴邪从车窗探出头来。

我打量着吴邪这张脸,暗自算了算他的岁数,也不晓得这老男人是怎么长的,年龄可以抵我爹,看着顶多三十岁出头。

后边一辆福特差点追尾,正在使劲按喇叭,颇有大声问候我奶奶的气势。吴邪甚至还笑了一下,他懒洋洋地用指节敲着方向盘:“信不信我从你身上碾过去?”

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再一次)不知道为何被屏蔽的链接

[ER]直至天明

*有一点点双C,
*(迟到了不少的)大家街垒日快乐🇫🇷

summary:格朗泰尔看见了玫瑰和血淋淋的太阳。

一.
巴黎还没有醒来。

格朗泰尔铺好了一块画布,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撬开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烈性白兰地,把下巴搁在窗沿上。

一个戴贝雷帽的孩子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路过,夸张地冲着格朗泰尔挥了挥手。那是小伽弗洛什,格朗泰尔举起酒瓶向他致意。他的车铃哐哐铛铛响着,灵活地绕过一个街道的拐角,翻滚的车轮扬起一小片稀薄的尘土。那些歪歪扭扭弯弯曲曲的狭窄街道在巴黎已经消失很久了,躺在床上时格朗泰尔能看见它们,多数时候脸朝着地板。他声称这是他鼻梁不够挺翘的罪魁祸首;他常常做梦,这倒是真的。

香榭丽舍大街把霓虹灯光投映在城市上空的薄雾上。

“敬巴黎人的鲜血!”格朗泰尔大声说。

巴科斯试图用爪子掏他的酒瓶,格朗泰尔揪住它的尾巴,几乎要做到咬牙切齿了;他把酒水倒在地板上,巴科斯愉快地舔干净了,眯起眼睛在格朗泰尔怀里打了个滚。它耸耸鼻尖,舌头舔向酒鬼绿色衬衫的袖口。

“你信不信,哥们。”格朗泰尔皱着眉头,“这上面只是绿色的丙烯颜料。”

朝阳从圣梅里教堂的钟楼下方腾空而起,把窗外颤抖的杏树叶和格朗泰尔凌乱的黑发都染出了橙红的颜色。他起身把百叶窗往上抬了点,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开始翻找颜料。

墨绿色的窗帘鼓动着翻舞了几下后被强风拽出了屋外。巴科斯惊慌地抱住格朗泰尔毛茸茸的手臂,试图用牙齿提醒还没清醒的酒鬼。他用左手搂住胖乎乎的猫和酒瓶,右手从桌上掏下来一把颜料刀。这阵风在巴黎停留了十多分钟,又气势汹汹地往东边去了。楼上邻居的花盆砸碎了两个在格朗泰尔家的窗台上,石竹花和三色紫罗兰。

格朗泰尔连着打了四个喷嚏。

“若李一个月都不会和我说话了,”他对巴科斯说,“可怜的若李!他只会这么说:格朗泰尔,让开些,你伤风感报啦!”

爱潘妮顶着散乱的鬈发出现在窗前的时候,格朗泰尔正往画布上刷了一笔鲜红色。他穿着一双啪嗒啪嗒直响的拖鞋,胳膊肘支撑在画架上,大声唱着“我和活人的脑袋不同”。他晃头晃脑,灌了一口苦艾酒,踢翻了三个空酒瓶。

“您好!绿色的缪斯,多愁善感的仙女。”他满怀敬意地端详着手中的酒瓶,接着他看向爱潘妮和爱潘妮的黑眼圈,“您好!熊猫小姐。”

“你好,巴科斯。”爱潘妮抱住跌跌撞撞爬到窗台上来的小黑猫,脑袋朝画布凑近了些,“你为啥要把教堂涂成红色?”

格朗泰尔远远还没到醉酒的第二阶段,他又往画布上添了一笔,“如果眼睛不像太阳般发光,就无法看见太阳。《传道书》说:‘阳光之下,人各有分。’我欣赏这位仁兄的另一句话,却不赞成这一句。世事总是无常的。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巴黎的天黑得像个无底洞,不晓得溺死了多少可怜的蝴蝶;我的脑袋枕在手上,却瞧见了光——从奥林匹斯山照过来的光,属于德尔斐神庙!即便这堆冻僵的石柱子在冬天里有三个月属于狄奥尼索斯——石柱子不会说话,这也奇怪。他也的的确确葬在了那儿,天神仁慈,和月桂树枝条躺在一块儿。这事儿换做帕特洛克罗斯也会很乐意,我要敬他三桶葡萄酒。但阿波罗的家门前刻着这样的话:‘认清你自己。’清清楚楚、多有哲理的箴言!它虽落在我的床头,我也晓得这绝不是太阳赐予我的,我还是马马虎虎有那么点儿自知之明。那光硬生生地打下来,才不是圣彼得在呼唤我!我的眼睛还没开始疼,我的胃就蜷曲起来了,缩成干巴巴的一小团。我还感到鲜血冲破了血管,没准儿绿酒瓶里能长出一朵像样的玫瑰花来。血管,来看看这脆弱易变的坏东西!于是我醒了,酒精溢出了这颗没有营养的劣质脑瓜子。和亲爱的马吕斯一样见鬼,我记得我原先可没有睡着。我从头到尾都在做梦呢!”

他说完时爱潘妮已经从窗户外跳进到房间里来了。她把高跟鞋扔在了窗台上。

“劳烦你回到二十一世纪来吧R。”爱潘妮说,“我一大早接到你的电话,这场风也和你一样见鬼,你们说好的吗?”

“让.勃鲁维尔相信这个。与风对话?热安常常这样,他对风吟诗,为晴天献花。你要问他,他就说自己饮过希波克丽涅的泉水。”

格朗泰尔耷拉着脑袋,又打了个酒嗝。爱潘妮冲着他摇头。

“我说什么来着?我从头到尾都在做梦。”

二.
格朗泰尔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的酒呢?”他把脸从硬邦邦的木头桌子上抬起来,揉了揉鼻尖,第二句是:“你好,阿波罗。”

太阳神本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金色的波浪般的卷发——像雄狮的鬃毛一样每一根都散发着力量的光环——正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这不能阻止他的金发吸引走了全部的太阳光线,而格朗泰尔的心脏再一次为此感到刺痛。他把宽边软帽和大衣都挂在了墙上,深红色的马甲有点发皱,里面是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安灼拉的长睫毛上也挂着水珠。

格朗泰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位由神祗造就的青年,有好几分钟都说不上话来,像是在骨髓里注入了五百厘升烈性白兰地,每一寸皮肤都在隐隐作痛。他的胃又开始绞痛了,成千上万的蚂蝗在吸食他血液里流淌着的酒,安格斯在上!

他心虚把视线移到地面上,以一种醉醺醺的姿态耷拉着眼皮,过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重新抬起头来,被卷发挡住一大半的绿眼睛直视着那革命者的眼睛,他是很清醒的——安灼拉不知道,即便格朗泰尔整个支离破碎的灵魂都在尖叫着朝安灼拉扑过去。

安灼拉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我说过不准叫我阿波罗。”

格朗泰尔注意到窗外正在下雨。黄昏的巴黎是炙热的红色,天空几乎被压到屋顶上来,他看见空气挤压在地面上摩擦出神圣的闪电,像是罗马烟花筒爆发出明黄色的巨大火花。他惊呼了一声。

安灼拉的手里拿着他的酒瓶子,瓶口不晓得被谁磕破了一小块。

这属于格朗泰尔无法理解的事,于是他真诚地说道:“不管怎样,先生,请先把酒还给我吧。”

“格朗泰尔?”

“我倍感荣幸。”

“我不明白。”安灼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蓝眼睛凛冽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到缪尚来?”

于是格朗泰尔沉思了一番:“这里喝空的酒瓶比倒空的水瓶要多一些。”

安灼拉修长的手指把可怜的酒瓶捏得更紧了,格朗泰尔不禁担心起它的安危来。他也没能明白太阳神为什么要生气。

于是他脱口而出了下半句:“还有,你知道我信服你。”

这一回轮到安灼拉困惑了,即便迷茫仅仅他光明的眼睛里出现了几秒。

“你可以在巴黎随便哪个巷口或者阁楼喝你的酒,这是你应得的自由,但你与革命毫无干系。”

“你这话不对。”格朗泰尔决定反对他,“你们所谓的革命,我的确当做笑话。那位年轻的让.巴蒂斯特.亨利,要不要叫上他来一块赞美自由树呀?——也许吧,也许吧,死去的灵魂也是肃穆的。我这一生不过是醉酒后的几次疯癫,吐吐白沫便做了了结。我本就是由尘埃、泥土和沙组成的!谁还能指望我有多伟大吗?卢森堡公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我却要歌颂德萨雷的葡萄园:因为鲜花被染得鲜血淋漓,瞧瞧巴黎人的平均寿命吧!人类有血有肉,子弹恰恰是冰冷的,世间总有这样奇妙的事;光亮会灭于尘埃,这一点可贵又可悲。我常说人生一文不值,我不屑于越过索利姆的围墙,也不愿做一位激进青年,耶稣究竟算个什么?我的宿命不在这儿。慷慨赴命?我只为自由、爱和美而死,说来奇怪,这些东西仍然存活在我枯竭的脑瓜子里。我让惨绿色的时间在苦艾酒里头浸泡到烂,这决不能称作浪费,这和我读书时成天跑去埃斯佩里德偷金苹果一模一样。我爱酒,我崇尚及时行乐,酒让人的灵魂由六翼炽天使引渡着先死神一步登上天堂,有时甚至能看见羽毛落在姑娘乌黑的头发上,所有人都跳起舞来!——可我从来不认为喝酒是高尚的,它同样一文不值,它带不来幸福,如果幸福还在这个世界的欧洲活着——如您所说,一件恶习!何况我现在清醒着呢。八九年到九四年的来龙去脉,三零年七月份的浪潮,我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还要清楚;我只不过不懂得怎样讲人话罢了,就像斯塔尔夫人被驱逐出法兰西。你们在宣传册子上写‘受压迫的人民之友’,我完全有资格坐在这里。”

圣梅里教堂的钟声敲打着傍晚浓厚的湿气,夕阳把安灼拉翘起的发梢染成红色。这位领袖招揽了蓝天里所有光明的眼睛正审视着格朗泰尔,几乎要在他胡子拉渣的脸上灼出一个洞来。

格朗泰尔轻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信服你。”

三.
巴科斯从沙发上跳下来,警觉地用爪子拍了拍铁门,绿眼睛望向格朗泰尔。

古费拉克推门进来——格朗泰尔没有上锁。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短夹克和法兰绒衬衫,格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提了一整个购物袋的龙舌兰和波旁威士忌。他把雨伞搁在门口,扯着衣服上的褶皱。

“你猜怎么着,”格朗泰尔说,“酒和华夫饼都没啦。”

“可敬的古费拉克!兄弟,他成了你的救星。”古费拉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纸盒放在桌子上,“我甚至买了苹果陷的烤松饼!”

一瓶威士忌灌进胃里,格朗泰尔乱糟糟的脸稍微有了点血色。他把手按在脖子上,打了个酒嗝。巴科斯跳上格朗泰尔的膝头,围着空酒瓶困惑地打转。

“亲爱的,”古费拉克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小黑猫,“可怜的小姑娘,”他蹲下来,轻柔地捏住巴科斯的后颈,“有一个酒桶老爹......”

格朗泰尔满意这样的指控,他把眼睛眯起来:“你说得都对,除了小巴科斯至始至终都是个男子汉。”

古费拉克愉悦地眨着他的棕色眼睛——丝毫不奇怪,巴科斯看到一整碗鸡腿肉时也是这样的神态。格朗泰尔回以他一个幅度夸张的笑容。

“亲爱的,你一定知道我们学校有个ABC的朋友社吧?”

“我原本不清楚。”格朗泰尔耸耸肩,“如果你们想说自由平等博爱,按照兰波的意思应该拼作IEO——好吧,我恰好知道那什么ABC,我还知道里头有位我的好同学公白飞,而这一切绝不是因为你在我耳边念叨了整整半个月飞儿的名字。”

“ABC是Abaissé的意思。”

耶稣一定见了鬼,因为古费拉克的耳朵红透了。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啊,我们星期五有个游行,这几天比较忙......”

“你要我代你去上课?”

古费拉克几乎要闪闪发光了,他大叫着跳起来搂住格朗泰尔亲了一口。

“我拒绝。”格朗泰尔惆怅地嘟囔道,“你真让我心碎。你接近我仅仅是为了公白飞,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假朋友。”

“你知道不是的!”古费拉克还在吵吵闹闹地叫着,“大写的R,你知道我俩三岁就认识了!”

“我还知道你五岁的时候为了讨好班上的漂亮小姑娘,不惜抢走了我全部的万圣节糖果。”格朗泰尔干巴巴地说。

古费拉克勉强安静了一些:“五岁的事你都记得?我早该想到的R,你这么爱我吗?”

格朗泰尔当然记得。格朗泰尔的万圣节糖果又不是为自己要来的。

格朗泰尔和古费拉克在巴黎的同一条街上出生,顺理成章地被送进了同一个幼儿园。古费拉克从来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他三岁半就懂得抓小女孩辫子上的蝴蝶结,四岁就开始约小姑娘去家里看卡通片。但他长得漂亮,没人不喜欢他。幼儿园时期的格朗泰尔却异常乖巧,绿眼睛时常水汪汪的,卷发也不像成年人格朗泰尔一样乱成了钢丝球——事实上,经过梳子的打理,他的头发甚至毛绒绒得惹人喜爱。

格朗泰尔对所有的小朋友都很友好,他还会在古费拉克把小姑娘的头发扯得乱糟糟后重新替她们扎好辫子。

只有一位小朋友不喜欢格朗泰尔。事实上,那位小朋友成天都不大高兴,蔷薇花一样粉嫩的两颊每天都气鼓鼓的,明亮的蓝眼睛总是在沉思着——他是整个幼儿园最像天使的小朋友,比阳光还要灿烂的金发被三色丝带绑着柔顺地搭在肩膀上,嘴唇就像格朗泰尔挚爱的草莓味果冻。

格朗泰尔爱果冻,他也爱希腊神话,于是格朗泰尔管这位小朋友叫阿波罗。

“阿波罗,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出去踢球?”

当小格朗泰尔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放在这位小朋友的肩膀上时,正在小本子上涂涂画画的小太阳神把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叫阿波罗!”

“我叫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小心翼翼地用赞叹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天使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呢?”

可是小太阳神蹬了他一眼,脑袋一转,压根不打算再理会他。格朗泰尔委屈极了,极其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了个转,几乎要哭鼻子了。他球也不想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现在是游戏时间,其余小朋友都到操场上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小阿波罗写字的唰唰声。过了一会,又多出了格朗泰尔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小太阳神放下水彩笔,从板凳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镶了花边的白衬衫和亚麻色的背带短裤,越发像个小天使了。

他走向格朗泰尔所在的角落,在格朗泰尔面前蹲了下来。

即便隔着雾蒙蒙的泪花,格朗泰尔的脸颊也在瞬间变得通红。

“我向你道歉。我叫安灼拉。”

安灼拉。格朗泰尔的小心脏颤抖着。

这可比阿波罗好听多了。

安灼拉跑去洗漱间拿来了自己的小帕子,往面前这张糊着眼泪鼻涕的脸上胡乱擦了一通,接着暖乎乎的手心碰到了格朗泰尔的嘴唇,甜丝丝的草莓奶香在格朗泰尔的舌尖炸开了。

所以当古费拉克抱着皮球找到他的时候,脸上脏兮兮的格朗泰尔正嚼着一颗草莓奶糖,手里牵着天使小朋友安灼拉——虽然后者看上去不是那么乐意——冲着古费拉克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古费拉克吓得皮球都掉在了地上。

“嘿R,我想到一件事。”古费拉克把手搭在格朗泰尔肩膀上晃动着他走神的朋友,“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让我给你找一个新室友吗?”

“找人分担房租。”格朗泰尔揉了揉通红的鼻子,“虽然我从来没有钱,也从来不缺钱。但是热安搬走之后,我大概没多久就要被扫到街道上去和小伽弗洛什做伴啦。这很好,没有什么不让人满意的,除了我将在垃圾桶里找酒喝。我现在后悔了,说实话,我还一直想做个流浪汉呢。”

“这就对了!哎呀,对了!我已经给你找到新室友了!”

古费拉克笑得甜腻极了,格朗泰尔能够比他笑得更诡异。

“说不定还是你认识的人!”他用夸张的腔调说,“万一是蒙太古和凯普莱特的会面呢?”

“我猜你是这么介绍的,‘我的好酒鬼朋友格朗泰尔,他干净又整洁,为人亲和极了’。”

“我帮了你忙,你可不能不帮我!”古费拉克又把自己挂在了酒鬼好友身上,以一种悲戚的目光看他,“你不需要听那个老头子絮絮叨叨,你只需要在点名之后就悄悄溜走!”

“不可能的,古费拉克。我跟你说过......”

“那你想要星际迷航的三维象棋吗?”

四.
“这件事我绝不夸耀,没人能给我判死刑。就算所罗门的祭坛把我煮得稀烂,赛德隆的号角声混着大炮一起把我轰成干枯的碎渣——为我擂起战鼓吧!没人能给我判死刑,我清醒得很!”

格朗泰尔抱着酒瓶大声嚷嚷,他喝得昏天黑地,死死地拉住洗盘子的年轻女工的围裙不放手。他看着安灼拉。

安灼拉这时正和弗以伊在地图上勾勾画画,古费拉克、公白飞、博须埃和让.勃鲁维尔都围着他们。那张地图本来挂在缪尚后厅的墙上,现在被摊在了两张拼凑起来的方桌上。

“护送拉马克将军的队伍会从林荫大道出发,通过奥斯特利兹桥......人民会响应我们。”

“不在这条街。我们该到圣安东街上去。”

“我们得拿下中心区。挺进蒙托尔海伊街,革命就成功一大半了。”

“你们在说什么笑话呢!”格朗泰尔嚷得更大声了。让.勃鲁维尔担忧地碰了碰安灼拉的肩膀,他们的金发领袖狠狠地瞪了一眼角落里歪倒着的酒鬼。

“你就别闹了!”古费拉克大声说。

“可我一听到你们谈革命,我就觉得可笑。”格朗泰尔紧接着就笑出了声,这时在对面打骨牌的若李和巴阿雷也停了下来,看着格朗泰尔把自己笑到了桌子底下。

“您提到了人民。我不得不提醒您——人民,这软弱又好战、忠诚又残忍的物种!他们今天为你挥舞旗帜,为你打开窗门,保不准明天就房屋紧闭。等到后天你的鲜血流干了,他们又到卢森堡公园里给天鹅喂那可笑的面包了。”

安灼拉,这朵鲜花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在他的身上。

“格朗泰尔,”他说,“请你出去。”

“我说过了,没人可以给我判死刑!”

“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格朗泰尔似乎被这句话震得清醒了些,又似乎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他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柔和的目光凝视着安灼拉。

“你知道的呀,我信仰你。”

安灼拉蔑视他:“酒鬼没有信仰。”

你啥都不懂,格朗泰尔想。

安灼拉转过头去,不愿意再搭理他。青年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格朗泰尔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团高速旋转着的炽热的太阳。他为自己干了一杯。

“敬革命。”他咕嚷着,下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格朗泰尔揉了揉眼睛,他大概在科林斯的一张小桌子上趴了整整一天,手臂酸痛到拿不稳酒杯。

他模模糊糊地望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呵,唐璜先生!”他立刻认出了这位为爱所困的小波拿巴民主派,“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的小唐娜,或是小德纳芙——你不为她奔赴战场,却跑到这里来——您可不要再叫我嗤笑啦,难不成您是来这儿搭街垒的?”

“安灼拉叫我来看看。”马吕斯的眼眶发红,神情也有些恍惚,“他叫我上来看看,如果你醒着,就叫你待在里头别出来。安灼拉是这么讲的:‘和革命无关的人,革命不需要他来送死’。”

格朗泰尔望向窗外,黑夜里闪着火花,鲜红的衬衣当作旗帜树在街垒上,窗户的框架上多出了几个弹孔。火光笼罩着穿红马甲的安灼拉,他把枪杆横在大腿上,正在往公白飞的手臂上缠绷带。

“你们会死。”他苦涩地说,“我早就说过,这该死的赫卡忒的诅咒。子弹能把滚烫的血液穿透得冰冷,你们不知道吗?这本身就不合理,我早就说过。”

马吕斯皱着眉头看他:“你这是犬懦主义,为人民牺牲是死得其所的。”

“你才不是这么想的!”格朗泰尔眨了眨眼睛,新一轮的困倦开始了,“你以为你要高尚多少,你?你心里又有什么革命!我虽然认知浅薄,但多少还是知道——你是为了你自己,小可怜马吕斯,你活不下去了,就来这里送死!先生,谁懦弱还说不准呢。”他喃喃地说,“请告诉安灼拉他想错了,我总是不会叫他如意的......”

他接着把头一低,彻底昏睡过去了。

安灼拉朝科林斯的二楼看了一眼,只看见微弱的烛光和窗台上七倒八歪的空酒瓶。马吕斯拿着几瓶烧酒走了下来,情绪有点低落。

安灼拉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爱潘妮,法兰西会铭记她的。”

“他没醒。”马吕斯轻声说。

这时候政府军的大炮在黑夜里逼近,小伽弗洛什靠在墙上吹了声口哨。路易-菲利普在杜伊勒里宫检阅了执行镇压任务的国民警卫军,即将往香榭丽舍大街去。麻厂街两侧的楼房门窗紧闭着。街垒的角落又有人吟起了让.勃鲁维尔动人的诗篇,圣梅里教堂的钟声敲了三下。

安灼拉站起身。他大声说:“公民们,天快要亮了。”

五.
格朗泰尔从梦里醒来,捂住胃部一阵干呕。他用脚把垃圾桶勾到了床边,发现自己除了胃酸也呕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古费拉克发来了三条短信:

〔下午七点半一教楼305!法哲学!亲吻你一千次!——爱你的古费〕

〔对了你的新室友今天就要来啦〕

〔上帝啊R,飞儿约我喝咖啡了!〕

格朗泰尔扁扁嘴,不打算回复古费拉克。现在才十点,他应该找点吃的来避免自己胃痉挛而死。

这件事也奇怪的很。格朗泰尔倒不介意死,但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即便他的生活习惯糟糕得要命。

他踩着棉拖鞋走进厨房。微波炉里有昨天爱潘妮留下的炒意面,古费拉克在冰箱上贴了张小纸条(“松饼在里面!”)。事实上格朗泰尔很会做饭,但这里一直都冷冷清清的,因为醉酒状态的人常常难以下厨。他们更喜欢点一份外卖披萨或者芝士汉堡。

热爱劣质酒精的酒鬼总是热爱廉价食物。

“你迟早会胃出血而死。”女巫爱潘妮这样预言过,“趁早写份遗嘱吧,把你的画留给我。我相信你死后它们一定会大卖的。”

“为艺术干杯!”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学画画,多少也跟安灼拉有点关系。安灼拉小朋友总是在游戏时间往他的小本子上涂涂写写,谁都没法干扰他。

格朗泰尔很好奇:“你究竟在画些什么呢?”

安灼拉现在是格朗泰尔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是要相互分享的。所以他虽然不太愿意,还是把小本子递给了格朗泰尔。

“我是想画完以后再给你看的。”

格朗泰尔眨巴着绿眼睛,又把小本子塞回了安灼拉手里:“那你就画完之后再给我吧!”

接下来格朗泰尔只好在一边玩他的小火车。其实小火车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安灼拉大,于是格朗泰尔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安灼拉的边上,托着下巴看安灼拉写写画画。

安灼拉侧过头:“我还没画完呢。”

格朗泰尔说:“我看的是你呀。”

安灼拉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他低下头去草草写了几笔,突然有了主意:“格朗泰尔,我们可以一起画画。”

安灼拉总是对的。

第二天格朗泰尔带来了一盒蜡笔,和安灼拉趴在同一张小桌子上。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安灼拉宣布道。可是格朗泰尔攥着他的彩色蜡笔,绿眼睛仍然眨巴眨巴地黏在安灼拉身上。过了好一会他才一脸严肃地低头挑选起画笔来,接着又悄悄督了一眼安灼拉,谨慎地在白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安灼拉发现格朗泰尔一直在看他,虽然大多数时候格朗泰尔会在他们视线相对的时候匆匆垂下头。

“你在看我吗?”安灼拉困惑地问。

格朗泰尔不好意思地把手盖在画纸上,试图反驳一下。

安灼拉已经凑了过来,紧贴着他好朋友的额头。

“我在画你。”格朗泰尔小声说。

不得不承认格朗泰尔小朋友是有点绘画天赋的——“这真棒,翅膀也很酷。”安灼拉衷心地说,“只是我的脑袋为什么像个太阳?”

被夸奖的格朗泰尔很开心,他小小地吻了一下安灼拉额头上蜷曲的发梢:“太阳带来希望。”

当成年人格朗泰尔端着一盘由微波炉变得软绵绵的松饼站在公寓窗台边想起这件事,突然有点难过。

巴黎已经连续了一周的阴雨,今天竟然有暖和的阳光钻进了他阴暗暗的卧室。巴科斯舒服地躺在地板上的一小片光里打滚,毛绒绒的肚皮正对着格朗泰尔。

“都是古费拉克的错。”他嘟囔着,突然想到今天就要面对他的新室友——“我可不愿收拾什么,他爱住不住......”格朗泰尔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地上的空酒瓶塞进垃圾袋,转身又从沙发底下掏出一把扫帚。

古费拉克不接电话,他只好恶狠狠地敲了一条短信过去:

[你总得说清楚他什么时候来!]

好吧,虽然格朗泰尔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挺紧张的。

格朗泰尔有无数个夜晚都是在酒吧里和一群醉汉昏睡过去的,偶尔他也一个人倒在马路边上,第二天由爱潘妮或者热安从警局里领走。但和陌生人共享一间狭窄的公寓还是头一次。

加上他最近老是做梦。他倒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古费拉克回复他:

[十二点吧!]

[他坐火车过来的!]

这可太好了,还剩一个小时呢。格朗泰尔绝望地想。

“亲爱的爱潘妮,”他试图寻求救助,“你想来我家喝酒吗?”

“不想!”爱潘妮大声说,“事情总是这么巧,马吕斯叫我去学校帮忙.....”

格朗泰尔挂了电话。

一半的画笔和白兰地瓶子滚在一起,另一半被格朗泰尔插进了裤兜。而他本人像是刚被人从垃圾桶里捞出来,堆砌着酒精、胃酸、油画颜料和苹果馅松饼混杂在一起发了酵的气味。他死死地盯着绿色百叶窗上的一个小污点,不晓得是酒渍还是颜料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个污点在他黑色的瞳孔里缓慢放大,几乎要紧贴着格朗泰尔的脑颅又膨胀到外太空去。

他嘟囔着“爱情使人又聋又瞎”,把脑袋搁在了沙发垫子上。

六.
“开枪吧。”安灼拉说。

这时格朗泰尔正从一张坍塌的桌子底下爬出来。他听到这声音,愣了一小会儿,又把步伐加快了。

他稳稳当当地穿过这间房。他能看见安灼拉沾染了血污的金发和灰蒙蒙的红马甲。安灼拉交叉着双臂站在墙角,面色红润,挺拔得像个神祗。

格朗泰尔不看指着他们的一整排枪口,说来奇怪,这时候他除了安灼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里握着一颗方糖,被干净的白色格子糖纸小心地裹着。这是他前一天从玻璃厂街绕去麻厂街的路上在卢梭餐馆对门的小商铺里用一个苏的苦艾酒换的——他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了。他说:“亲爱的女士,我可以为您画像”,而老板娘回答他:“上帝为你作的画已经够糟糕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只有牺牲他的一瓶酒换了一小包方糖。要是问那时候的格朗泰尔为什么要买糖,他会这样回答你:“您瞧,天估摸着是不会亮了。”

方糖正在融化,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格朗泰尔暗自数着,他越靠近安灼拉一步,方糖就多融化一分。

安灼拉是缪尚咖啡馆里为数不多的喝咖啡的人,他从前会往咖啡里加一小蝶牛奶和三块方糖。有一回安灼拉和公白飞走在圣雅克街上,一位衣不蔽体的母亲抱着她的幼孩蹲坐在屋檐底下,将孩子的头按向她干瘪的乳房。她看见安灼拉走过来,拍了拍怀里的婴儿,颤颤巍巍地梦魇似地开口道:“他死啦。”

婴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有一节手臂那么大,他的小脸是青紫色的。安灼拉给这位母亲买了食物和水,此后再也没有往咖啡里加过牛奶。但他还是会在衣兜里揣几颗方糖。

格朗泰尔的这一小包方糖,一颗给了小伽弗洛什,一颗扔进葡萄酒里融化了,一颗被他塞进了若李的生牡蛎里。他现在握着的这一颗是留给安灼拉的。

方糖融化得更快了。他这时终于注意起这行刑队来,他们拿枪指着安灼拉,没空搭理格朗泰尔。

于是他高声喊道:“共和国万岁!我也是一个!”

日冕吞吐着火焰燃烧了伊卡洛斯的腊翼,日神将火种交予了酒神,格朗泰尔沉溺于得到这样的回报:光明之子的蓝眼睛看向了他。

浓烈翻滚着的熔浆覆盖了鲜花,无垠黑暗里迸发出永恒的火红光芒,一颗行星殒灭了。

他的卫星散落在他的身旁。

七.
格朗泰尔听见了水声。

海浪气势汹汹地冲击着他的鼓膜,拉扯着他的手臂,把他往漩涡的深渊处拖。

“这挺好的。”他说,“我正在向海底坠去,我没有姊妹,没有人会成为白杨树。”

他的头发,蜷曲或笔直的,都漂浮在黑色的寂静里,这时候被一只手从后颅抓住了。

格朗泰尔先是感到一根明晃晃的针刺破了眼皮,浑身血液都填满了他的鼻腔,接着一同往太阳穴冲去。

他深吸了两口气,弯起腰开始猛烈的咳嗽。

“我的天哪。”他听见了古费拉克的声音,“我的天哪,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格朗泰尔被古费拉克从海底捞回了地面,意识到自己正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坐在狭小的浴缸了。

他眨了眨眼睛,古费拉克捧着他的脑袋使劲摇晃,看上去快要被吓死了。

格朗泰尔带着歉意说:“看来我又睡着啦。”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奇妙了——格朗泰尔感到头被绞进了老式洗衣机里,耳边嗡嗡作响,感官在疼痛的作用下无限放大。他看见古费拉克在大喊些什么,接着他的朋友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等他耳边的鸣想终于愿意小憩一会的时候,他发现古费拉克戴着一顶黑色的毛呢礼帽,正皱着眉头看他。

“我们就在这儿筑街垒。”他大声说。

这尽是叫格朗泰尔听不大懂的话。他看见他的朋友们聚在一张小桌子前,热安靠在贴满地图的那面墙壁上,边上是杵着枪站得笔直的弗以伊;公白飞拨了拨镜框,转过身跟巴阿雷说话;博须埃和若李围着桌子坐下,若李打了个喷嚏。

他们的中间是一位青年,格朗泰尔看不清,只望见一簇金黄色的火花在他头顶绽放。他全身的每一处都爆发了难以忍受又无法割舍的刺痛,他想要走过去、伸手去触碰一点火苗,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又被一束光亮射中了。巴科斯窝在他的臂弯里,舔了舔他下巴上细碎的胡子,又用爪子挠他的鼻子。

格朗泰尔和他的猫在沙发上干瞪眼了五分钟。

“我醒着吗?”他问,“这可说不准!亲爱的小巴科斯,那你在做梦吗?”

巴科斯翻了个身,他睡着了。

格朗泰尔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没有短信和未接来电。看来古费拉克的战略很顺利,而他的新室友不知道是因为火车延班还是别的原因没有准时到达——这当然是好事。

他的确洗了个澡,也把自己乱糟糟的卷发理得规整了些,甚至把客厅里堆放的杂物一股脑扔进了楼道的大垃圾桶里。感谢阿特洛波斯,他还不至于被自己的一缸洗澡水淹死在浴室里,这实在不够体面,虽然他也不大在意。

他的未来室友还没有来,这叫格朗泰尔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在太阳底下晾晒他的画。

圣梅里教堂在画布上笼罩着红色的光,而缩在沙发上的格朗泰尔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外套。

“我的胃里总是腥风血雨。”他控诉道。

格朗泰尔挣扎着从沙发里爬起来,试图打开窗透透气,免得他泛起的胃酸将自己淹死在这间破烂的房子里。他差点又撞倒了他的画架,但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走到了窗台边,卷起了他的百叶窗——

这里站着一位俊美的金发青年,一双映着蓝天的眼睛直视着格朗泰尔。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暴露在外的卷发如同狮子的鬃毛镀上了太阳的光芒,五官是皮格马利翁的象牙雕塑,嘴唇像被阿芙洛狄忒借着玫瑰亲吻过一般红润。他穿着红黑条纹衬衫和牛仔裤,仿佛是那位驾着太阳车的神祗。

“你好。”他用愉快又礼貌的语气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格朗泰尔的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它们像黑洞一样膨胀,很快又蜷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他说不出话来。

“古费拉克介绍我来的,我的家乡在卡昂,我在那里上学,但是六岁以前都住在巴黎。”

格朗泰尔强迫自己做深呼吸,他的心脏一阵狂跳。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安灼拉。”

安灼拉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圣梅里教堂的钟声敲了第三下,格朗泰尔觉得天开始亮了。

【ABC中心】他们在六月六日这天做的事

*ABC中心 一点ER和双C
*虽说是为了街垒日写的但并没有在街垒日发出来...其实还是儿童节的脑洞...(够了)
*现代AU 小甜饼 不存在刀的 明天会来的!!
*他们全都不属于我,他们属于爱与自由
*文笔稀烂注意 OOC预警

Summary:如果搞革命(?)使ABC们忘记了6月1日是伽弗洛什的节日,他们会在6月6日补救回来吗?

1.

伽弗洛什以最悠闲的姿态在卢森堡公园里散步,他背着手,步子依然轻快。穿着幼儿园制服的小孩子举着气球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跑过,绕着排成梅花型的花坛唱歌。池塘两边的座椅上,下棋的老者和读书的青年,甚至野餐的情侣也为这些法兰西的小天使分去了一个笑容。

六月的阳光明丽耀眼,石竹花的芳香在蝴蝶的飞舞间弥散。伽弗洛什学着他们的调子唱歌,声音略微洪亮些。他昂着头从一个艺术家的石像走向另一个诗人的雕塑,手里揣着一块苹果馅饼。

“您身着光明,也着实晃眼!”伽弗洛什对着眼前洁白的石像大声说,这时他发现了他的两个小朋友——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牵着手坐在石像边的长椅上。伽弗洛什走过去,将苹果馅饼递给他的两位胞弟。他们被马侬收养之后衣冠端正了,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你们一人一半。”伽弗洛什严肃地宣布道,“今天是儿童节,你们理应得到礼物。”

孩子里大的一个感激地接过去,尽管他们刚吃过培根三明治作早餐,苹果馅饼总是惹人喜爱的。

伽弗洛什打算继续他的午后漫步,他是要到缪尚咖啡馆去的,那几位青年需要帮忙。他还试图在草坪上谈情说爱的少年少女里找到马吕斯和柯赛特,于是他踮起了脚尖。这时那位小一点的先生问伽弗洛什:

“您有收到礼物吗?玛丽安娜小姐说过,像您这样年龄的,也要过儿童节。”

“这位共和国小姐是谁?”

“我们在学校的老师。”

“了不起。”伽弗洛什说。

2.

“飞儿,这边!”古费拉克夸张地挥着手,“我可给你发了三十条短信!安灼拉已经开始演讲了。”

“有一个手术。”公白飞解释道,他挨着古费拉克和马吕斯坐下。这时热安走过来向他问好。

“你有看到伽弗洛什吗?我们来战神广场的路上他还替我们举着彩虹旗,转眼就不见了。还有R,我想他多半在科林斯——或者卢梭餐馆,R也没来,但我们带来了他画的宣传海报。”

“好样的!可你们没带来他的酒!”巴阿雷嚷道。

“他也许睡着了!”博须埃大声说,“我今天去科林斯吃早饭的时候还看见了他,他点了牡蛎和布里干酪。”

“还有葡萄酒。”若李说,“说实话,生牡蛎吃了不太健康。我有一回吃了牡蛎,就在上周...”

安灼拉用凌厉的目光扫向这边,阿忒斯圣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古费拉克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凑到公白飞耳边说:“一会儿该你讲了。”

公白飞推了推眼镜,就站到安灼拉旁边去了。

热安手里捻着一面小号的彩虹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Love is Love”,出自三瓶苦艾酒灌下后的格朗泰尔的手笔。他好像陷入了沉思,突然人们看到这位诗人的耳根染上了困扰的红色,这倒是常态。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弗以伊,轻声地说道:“我想起来了。”

“怎么啦?”

“前几天是儿童节呢,六月一日,但我们在缪尚忙得不可开交,记得吗?飞儿在策划路线,安灼拉在准备演讲,伽弗洛什来帮了忙,和R一起做了几面旗子——我们却忘记那天是他的节日了。”

“哎呀,我们应该送那个小毛孩礼物的。”古费拉克说。

这时安灼拉完成了他的演讲,他拍了拍公白飞的肩膀,走到了人群之间。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安灼拉问。

巴阿雷正要发话,古费拉克就抢了先机。

“我们在讨论R。”他愉悦地回答。

安灼拉眯起了他的蓝眼睛 这不算什么好征兆,并且他还板着云石雕像般的脸。他盯着古费拉克,ABC的领袖总有能力让别人在他的目光下变得无所遁形。这实在非常的可怕。

“好吧——安琪,”古费拉克无奈地摊开手,“说真的,你会开鹰眼吗?那我也算是在你的兄弟会里了。别皱着眉头啦,向阿波罗发誓我们真的有提到R。不过我们刚刚在说伽弗洛什,我们想,他总是该得到儿童节礼物的。积木、书,或者苹果馅饼,虽然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大家伙了。”

安灼拉表示了赞同。这时热安说:“我好像看到R了。”马吕斯点点头,古费拉克看上去兴奋极了。

安灼拉没听到,他侧过身,认真地在听公白飞的讲话。

3.

弗以伊用木块雕了一艘小航海船,制扇工人的手替它着上了精细的色彩。热安摘了一朵鸢尾花放在桅杆上,写了“伽弗洛什号”。

公白飞买了书。我们都知道伽弗洛什是个热爱知识的孩子,也识得一些字。这是一本童话书,和公白飞平日里看的书没什么相似之处,但伽弗洛什能够读懂。

古费拉克决定送积木。他对安灼拉说:“飞儿送的那本书,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给他读过的。他起初还想着要不要送热安的诗集!”

爱潘妮到达缪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要了杯葡萄酒,在玻璃杯里不断摇晃着。

“你们要送我弟弟礼物,却不告诉我一声。”她说,“我也忘记了这事,五天前我还在毕业论文里挣扎,那实在太痛苦了。”

柯赛特和马吕斯准备了一大盒巧克力(“恋爱中的人常干的事。”古费拉克说)若李认为这会让伽弗洛什得蛀牙,这让他有些忧心忡忡。

安灼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勃朗宁手枪的模型。

4.

“又回到这个话题啦。”古费拉克苦恼地说,“有人知道伽弗洛什在哪儿吗?”

5.

直到六月六日这个艳阳天彻底归宿后,他们听到酒窖里传来了歌声,调子支离破碎,勉强能听出来是《马赛曲》。

“前进,好样的!让那肮脏的血浇灌我们的田亩!公民们,好样的!为了国家献出,他妈的生命!咙啦——”

这声音确确实实是伽弗洛什的,他就在缪尚后厅的地下酒窖里。

“我差不多也知道R在哪里了。”古费拉克小声对马吕斯嘀咕道。

当他们到达地下室的就时候,伽弗洛什裹着一床脏兮兮的厚毯子,仍在不停歇地唱歌——现在他哼起了西贝柳斯的《第五交响曲》。地上撒着葡萄酒、烧酒和苦艾酒,还有半盒苹果馅饼。格朗泰尔靠着梁柱睡着了,一只手搂着伽弗洛什,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酒瓶子,ABC们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吵醒他。

安灼拉那张天神般的脸可以说是彻底沉下来了,他皱起了眉头。热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安灼拉,“我们是来送伽弗洛什礼物的。”他用担忧的语气说。

“你们好呀!”伽弗洛什勉强睁开了眼睛,快乐地朝他们招手,虽然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先生们,劳烦你们来找我啦,我这天还算过得不错!黄毛的那位高个子,今天有姑娘激动到亲吻您的脚尖吗?您看上去可不太高兴嘞!”

“我们来给你补上礼物。虽然是晚了几天,但我们要对你说儿童节快乐。”古费拉克说。

“礼物?那位玛丽安娜小姐也提到了。”伽弗洛什睁大了眼睛,“这是难以消受的——但我喜欢礼物。怎的,都来给我一个拥抱吧!小姐们,请给我亲吻。不过,格朗泰尔也给了我一整盒的苹果馅饼呢!”

“伽弗洛什号,这个名字好,是艘伟大的船。虽然我喜欢‘飞翔的荷兰人号’,可我不愿意去渡亡灵!公白飞送了我书,我也算是大人啦,大人就应该看书!但公白飞,您可以向我解释一下标题是什么意思吗?我也许老花眼了,看字也朦朦胧胧的。感谢你!古费拉克!积木这玩意总是奇妙,你甚至能拿它堆出一个凡尔赛!请问巧克力是酒心的吗?”

爱潘妮送了一个音乐盒,用来放海德薇之歌的,伽弗洛什拿过去摆弄了许久。若李、博须埃和巴阿雷也送上了他们的礼物。最后安灼拉拿出了那把逼真的勃朗宁手枪,伽弗洛什几乎尖叫出声。他张大了嘴,激动地捧起来,“这实在太酷了!”

6.

在爱潘妮把伽弗洛什带回家后,青年们也各自散去了。古费拉克拍了拍安灼拉的肩膀,和公白飞一起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安灼拉和瘫在地上的格朗泰尔。人群一走开,酒窖里的冷空气就刺骨。

奇怪的是在这片静谧中,格朗泰尔却醒来了。

“您好,阿波罗。”格朗泰尔含糊地开口,“一醒来就望见神祗的确了不起,这大概又是酒精的副作用。西比尔倒挂在笼子里,我倒挂在酒瓶里,但我不求死。人间不是还有光吗?安灼拉,天黑了,不晓得你看不看得到,它就站在我跟前呢——天国和人间的使者,米迦勒大天使,圣鞠斯特。您挡住光芒啦,您比它更加耀眼。”他哆嗦着身子,打了个喷嚏。

格朗泰尔只穿了一件短袖的绿色T恤。

“你给伽弗洛什喝酒了?”安灼拉的怒气消散了一些,但仍然严肃地瞪着这位酒鬼,“他还很小,格朗泰尔,你一定要让他把你那些不健康的喜好继承下来吗?而且酒窖里面这么冷——”

“我给他盖上了被子!”格朗泰尔说,他又咳嗽了几声。

安灼拉沉着脸,他上楼去了。格朗泰尔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安灼拉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格朗泰尔,起来,到别处睡去。”安灼拉朝他伸出手,“你再这么躺下去,明天可能就死在这儿了。”

格朗泰尔直愣愣地望着安灼拉,看上去似乎很惊讶。接着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借助安灼拉的手和身后的柱子勉强站立起来。他的黑发一如既往地乱,再加上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安灼拉不太看得清格朗泰尔的脸色。

“你今天去了战神广场。”

“您看见了我这个醉鬼,我真该感到荣幸呀!这一天我应当送你鲜花,阿波罗,那不仅仅是用来隐藏利剑的。我们知道水仙衬黑发,风信子为金发作冕,但玫瑰属于所有人,自然也该属于你——安灼拉,你应该得到玫瑰,可惜我只有苦艾酒啦,我的体内还流动着鲜血呢!”

“你想说什么?”安灼拉困惑地问。

“我做了一个梦。”格朗泰尔闷声答道,他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安灼拉的,眼神飘忽忽的,“倒是一个好梦。”

格朗泰尔冰凉的手还放在安灼拉的手心里,这双手比起安灼拉的要粗糙些,还有一层薄茧。但安灼拉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这样只会倒在街上继续睡。一会我送你回去吧,别吐在车上就行。”

恍惚间格朗泰尔甚至看到安灼拉露出了一个微笑。

于是酒鬼心想,这大概还在梦里吧。

—end—

(其实ABC是去搞LGBT平权运动啦)

格朗泰尔只是做了一个梦,伽弗洛什会长成挺拔的青年,并且明天会来的。

        晚年的格林德沃在纽蒙加德的某个黄昏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世纪前的戈德里克山谷,金色的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落在邓布利多红色的睫毛上。

        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纯粹美好的东西。

[我绝对患了一种叫做听啥歌都是GGAD的病,顺便科恩老爷子这首真的好听极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