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MOS

您的姓名绝不仅仅写在水上

【ABC中心】他们在六月六日这天做的事

*ABC中心 一点ER和双C
*虽说是为了街垒日写的但并没有在街垒日发出来...其实还是儿童节的脑洞...(够了)
*现代AU 小甜饼 不存在刀的 明天会来的!!
*他们全都不属于我,他们属于爱与自由
*文笔稀烂注意 OOC预警

Summary:如果搞革命(?)使ABC们忘记了6月1日是伽弗洛什的节日,他们会在6月6日补救回来吗?

1.

伽弗洛什以最悠闲的姿态在卢森堡公园里散步,他背着手,步子依然轻快。穿着幼儿园制服的小孩子举着气球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跑过,绕着排成梅花型的花坛唱歌。池塘两边的座椅上,下棋的老者和读书的青年,甚至野餐的情侣也为这些法兰西的小天使分去了一个笑容。

六月的阳光明丽耀眼,石竹花的芳香在蝴蝶的飞舞间弥散。伽弗洛什学着他们的调子唱歌,声音略微洪亮些。他昂着头从一个艺术家的石像走向另一个诗人的雕塑,手里揣着一块苹果馅饼。

“您身着光明,也着实晃眼!”伽弗洛什对着眼前洁白的石像大声说,这时他发现了他的两个小朋友——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牵着手坐在石像边的长椅上。伽弗洛什走过去,将苹果馅饼递给他的两位胞弟。他们被马侬收养之后衣冠端正了,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你们一人一半。”伽弗洛什严肃地宣布道,“今天是儿童节,你们理应得到礼物。”

孩子里大的一个感激地接过去,尽管他们刚吃过培根三明治作早餐,苹果馅饼总是惹人喜爱的。

伽弗洛什打算继续他的午后漫步,他是要到缪尚咖啡馆去的,那几位青年需要帮忙。他还试图在草坪上谈情说爱的少年少女里找到马吕斯和柯赛特,于是他踮起了脚尖。这时那位小一点的先生问伽弗洛什:

“您有收到礼物吗?玛丽安娜小姐说过,像您这样年龄的,也要过儿童节。”

“这位共和国小姐是谁?”

“我们在学校的老师。”

“了不起。”伽弗洛什说。

2.

“飞儿,这边!”古费拉克夸张地挥着手,“我可给你发了三十条短信!安灼拉已经开始演讲了。”

“有一个手术。”公白飞解释道,他挨着古费拉克和马吕斯坐下。这时热安走过来向他问好。

“你有看到伽弗洛什吗?我们来战神广场的路上他还替我们举着彩虹旗,转眼就不见了。还有R,我想他多半在科林斯——或者卢梭餐馆,R也没来,但我们带来了他画的宣传海报。”

“好样的!可你们没带来他的酒!”巴阿雷嚷道。

“他也许睡着了!”博须埃大声说,“我今天去科林斯吃早饭的时候还看见了他,他点了牡蛎和布里干酪。”

“还有葡萄酒。”若李说,“说实话,生牡蛎吃了不太健康。我有一回吃了牡蛎,就在上周...”

安灼拉用凌厉的目光扫向这边,阿忒斯圣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古费拉克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凑到公白飞耳边说:“一会儿该你讲了。”

公白飞推了推眼镜,就站到安灼拉旁边去了。

热安手里捻着一面小号的彩虹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Love is Love”,出自三瓶苦艾酒灌下后的格朗泰尔的手笔。他好像陷入了沉思,突然人们看到这位诗人的耳根染上了困扰的红色,这倒是常态。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弗以伊,轻声地说道:“我想起来了。”

“怎么啦?”

“前几天是儿童节呢,六月一日,但我们在缪尚忙得不可开交,记得吗?飞儿在策划路线,安灼拉在准备演讲,伽弗洛什来帮了忙,和R一起做了几面旗子——我们却忘记那天是他的节日了。”

“哎呀,我们应该送那个小毛孩礼物的。”古费拉克说。

这时安灼拉完成了他的演讲,他拍了拍公白飞的肩膀,走到了人群之间。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安灼拉问。

巴阿雷正要发话,古费拉克就抢了先机。

“我们在讨论R。”他愉悦地回答。

安灼拉眯起了他的蓝眼睛 这不算什么好征兆,并且他还板着云石雕像般的脸。他盯着古费拉克,ABC的领袖总有能力让别人在他的目光下变得无所遁形。这实在非常的可怕。

“好吧——安琪,”古费拉克无奈地摊开手,“说真的,你会开鹰眼吗?那我也算是在你的兄弟会里了。别皱着眉头啦,向阿波罗发誓我们真的有提到R。不过我们刚刚在说伽弗洛什,我们想,他总是该得到儿童节礼物的。积木、书,或者苹果馅饼,虽然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大家伙了。”

安灼拉表示了赞同。这时热安说:“我好像看到R了。”马吕斯点点头,古费拉克看上去兴奋极了。

安灼拉没听到,他侧过身,认真地在听公白飞的讲话。

3.

弗以伊用木块雕了一艘小航海船,制扇工人的手替它着上了精细的色彩。热安摘了一朵鸢尾花放在桅杆上,写了“伽弗洛什号”。

公白飞买了书。我们都知道伽弗洛什是个热爱知识的孩子,也识得一些字。这是一本童话书,和公白飞平日里看的书没什么相似之处,但伽弗洛什能够读懂。

古费拉克决定送积木。他对安灼拉说:“飞儿送的那本书,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给他读过的。他起初还想着要不要送热安的诗集!”

爱潘妮到达缪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要了杯葡萄酒,在玻璃杯里不断摇晃着。

“你们要送我弟弟礼物,却不告诉我一声。”她说,“我也忘记了这事,五天前我还在毕业论文里挣扎,那实在太痛苦了。”

柯赛特和马吕斯准备了一大盒巧克力(“恋爱中的人常干的事。”古费拉克说)若李认为这会让伽弗洛什得蛀牙,这让他有些忧心忡忡。

安灼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勃朗宁手枪的模型。

4.

“又回到这个话题啦。”古费拉克苦恼地说,“有人知道伽弗洛什在哪儿吗?”

5.

直到六月六日这个艳阳天彻底归宿后,他们听到酒窖里传来了歌声,调子支离破碎,勉强能听出来是《马赛曲》。

“前进,好样的!让那肮脏的血浇灌我们的田亩!公民们,好样的!为了国家献出,他妈的生命!咙啦——”

这声音确确实实是伽弗洛什的,他就在缪尚后厅的地下酒窖里。

“我差不多也知道R在哪里了。”古费拉克小声对马吕斯嘀咕道。

当他们到达地下室的就时候,伽弗洛什裹着一床脏兮兮的厚毯子,仍在不停歇地唱歌——现在他哼起了西贝柳斯的《第五交响曲》。地上撒着葡萄酒、烧酒和苦艾酒,还有半盒苹果馅饼。格朗泰尔靠着梁柱睡着了,一只手搂着伽弗洛什,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酒瓶子,ABC们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吵醒他。

安灼拉那张天神般的脸可以说是彻底沉下来了,他皱起了眉头。热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安灼拉,“我们是来送伽弗洛什礼物的。”他用担忧的语气说。

“你们好呀!”伽弗洛什勉强睁开了眼睛,快乐地朝他们招手,虽然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先生们,劳烦你们来找我啦,我这天还算过得不错!黄毛的那位高个子,今天有姑娘激动到亲吻您的脚尖吗?您看上去可不太高兴嘞!”

“我们来给你补上礼物。虽然是晚了几天,但我们要对你说儿童节快乐。”古费拉克说。

“礼物?那位玛丽安娜小姐也提到了。”伽弗洛什睁大了眼睛,“这是难以消受的——但我喜欢礼物。怎的,都来给我一个拥抱吧!小姐们,请给我亲吻。不过,格朗泰尔也给了我一整盒的苹果馅饼呢!”

“伽弗洛什号,这个名字好,是艘伟大的船。虽然我喜欢‘飞翔的荷兰人号’,可我不愿意去渡亡灵!公白飞送了我书,我也算是大人啦,大人就应该看书!但公白飞,您可以向我解释一下标题是什么意思吗?我也许老花眼了,看字也朦朦胧胧的。感谢你!古费拉克!积木这玩意总是奇妙,你甚至能拿它堆出一个凡尔赛!请问巧克力是酒心的吗?”

爱潘妮送了一个音乐盒,用来放海德薇之歌的,伽弗洛什拿过去摆弄了许久。若李、博须埃和巴阿雷也送上了他们的礼物。最后安灼拉拿出了那把逼真的勃朗宁手枪,伽弗洛什几乎尖叫出声。他张大了嘴,激动地捧起来,“这实在太酷了!”

6.

在爱潘妮把伽弗洛什带回家后,青年们也各自散去了。古费拉克拍了拍安灼拉的肩膀,和公白飞一起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安灼拉和瘫在地上的格朗泰尔。人群一走开,酒窖里的冷空气就刺骨。

奇怪的是在这片静谧中,格朗泰尔却醒来了。

“您好,阿波罗。”格朗泰尔含糊地开口,“一醒来就望见神祗的确了不起,这大概又是酒精的副作用。西比尔倒挂在笼子里,我倒挂在酒瓶里,但我不求死。人间不是还有光吗?安灼拉,天黑了,不晓得你看不看得到,它就站在我跟前呢——天国和人间的使者,米迦勒大天使,圣鞠斯特。您挡住光芒啦,您比它更加耀眼。”他哆嗦着身子,打了个喷嚏。

格朗泰尔只穿了一件短袖的绿色T恤。

“你给伽弗洛什喝酒了?”安灼拉的怒气消散了一些,但仍然严肃地瞪着这位酒鬼,“他还很小,格朗泰尔,你一定要让他把你那些不健康的喜好继承下来吗?而且酒窖里面这么冷——”

“我给他盖上了被子!”格朗泰尔说,他又咳嗽了几声。

安灼拉沉着脸,他上楼去了。格朗泰尔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安灼拉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格朗泰尔,起来,到别处睡去。”安灼拉朝他伸出手,“你再这么躺下去,明天可能就死在这儿了。”

格朗泰尔直愣愣地望着安灼拉,看上去似乎很惊讶。接着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借助安灼拉的手和身后的柱子勉强站立起来。他的黑发一如既往地乱,再加上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安灼拉不太看得清格朗泰尔的脸色。

“你今天去了战神广场。”

“您看见了我这个醉鬼,我真该感到荣幸呀!这一天我应当送你鲜花,阿波罗,那不仅仅是用来隐藏利剑的。我们知道水仙衬黑发,风信子为金发作冕,但玫瑰属于所有人,自然也该属于你——安灼拉,你应该得到玫瑰,可惜我只有苦艾酒啦,我的体内还流动着鲜血呢!”

“你想说什么?”安灼拉困惑地问。

“我做了一个梦。”格朗泰尔闷声答道,他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安灼拉的,眼神飘忽忽的,“倒是一个好梦。”

格朗泰尔冰凉的手还放在安灼拉的手心里,这双手比起安灼拉的要粗糙些,还有一层薄茧。但安灼拉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这样只会倒在街上继续睡。一会我送你回去吧,别吐在车上就行。”

恍惚间格朗泰尔甚至看到安灼拉露出了一个微笑。

于是酒鬼心想,这大概还在梦里吧。

—end—

(其实ABC是去搞LGBT平权运动啦)

我们知道,格朗泰尔只是做了一个梦,伽弗洛什会长成挺拔的青年,并且明天会来的。

敬我的第一个街垒日,敬革命和爱情。

【考据】【悲惨世界】美人如玉剑如虹——ER关系中的古希腊罗马经典参照

Carpe Ho ras:

其实这不算是个考据,我没有受过正规的古典学教育,就当卖安利吧。


题目的由来是看完巴克特利亚黄金展后重温亚历山大传记放飞脑洞,以及和dome君聊古希腊AU时她偶然提起的阿喀琉斯女装梗。用法当然是开玩笑的,但因为联想到书中介绍ER关系时一系列的古希腊同性爱隐喻,遂起了整理的心思,仍然是旧梗为主,老调重弹,Enjoy. 


照例先上原文,也是描写R出场时对二人关系概括最多的一句:“……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充当反面、背面、翻面的。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米雅便是这类人物。……他们的存生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别人命运的另一面。……在字母的次序当中,O和P是分不开的。照你的意见读O和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也可以。”(« Ils sont Pollux, Patrocle, Nisus, Eudamidas, Éphestion, Pechméja. (…) Dans la série, O et P sont inséparables. Vous pouvez, à votre gré, prononcer O et P, ou Oreste et Pylade. »(III, IV, I)


这一系列的人物中除佩什米雅(Pechméja)外,其他人全部来自于希腊罗马经典。双子座由来波吕丢刻斯与卡斯托耳的故事源出古希腊神话,文献记载可以追溯到荷马(《伊利亚特》3.253-255)、赫西俄德与品达;同样被荷马记述在伊利亚特中的还有帕特洛克罗斯与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因帕特洛克罗斯之死而狂怒的章节太有名了,这里不再详述);尼絮斯(又译尼苏斯)源自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卷九至卷十二中的内容,即尼苏斯与欧吕阿鲁斯(Nisus & Euryalus)的故事;厄达米达斯的故事可能源于琉善的《TOXARIS: A DIALOGUE OF FRIENDSHIP》22-23行中关于“科林斯的厄达米达斯”(Eudamidas of Corinth)之章节;而Éphestion自然就是著名的亚历山大大帝之友赫菲斯提安了,在普鲁塔克的传记及《远征记》中都曾提到过两人一起去拜谒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的内容(当然拜完之后绕城裸奔这种习俗就……),亚赫一生都以阿帕二人自比,即使在葬礼上也是;最后的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德斯更是西方文学史上一个经典主题,上至荷马与埃斯库罗斯三部曲,下至歌德,艾略特,豪普特曼,俄瑞斯忒斯故事持续不断地得到新的解读,而关于二者之间homoerotic关系的描写也可以在琉善的《Erotes》中见到。最后还应加上描写E外表时所用的“安提诺乌斯再世”一句,暗示安提诺乌斯与罗马皇帝哈德良。


之前读这些文字时,我仅简单地将其理解为CP意义上的影射,毕竟,这些典故几乎是后人谈及古希腊同性爱时的必经之例。但进一步读了些资料后又感觉到这些人物的性格与后来ER形象的塑造均有不同程度上的相融之处。我暂且将文中提及的人物分为两组,除去波吕丢刻斯/厄达米达斯/佩什米雅这种神话传说+历史人物的组合,皮拉德斯/帕特洛克罗斯/赫菲斯提安/尼苏斯可算作同步率较高的一组,这四组CP中的双方关系、情感连结甚至人物外表之配置都极为近似——亚赫更是以行动直接证明了何谓把人生活成神话。CP中的另一方——俄瑞斯忒斯、阿喀琉斯、亚历山大与欧吕阿鲁斯——均在不同史料/文学作品中被描绘为年轻俊美战功又勇不可当的少年:阿喀琉斯年少时扮成女孩混迹于公主群中,除却奥德修斯用计无人认出,身为王子的俄瑞斯忒斯却是“少女般的面容”,亚历山大具有“一张精致而略显女性化的古典面庞”,维吉尔甚至在描写欧吕阿鲁斯之死时更是直接写道:“就像一朵鲜红的花朵被耕犁割断,又像那罂粟花被一阵骤雨压下来,柔弱的颈项支持不住,把头垂下一样。”(《埃涅阿斯纪》卷九,435-437)在《埃涅阿斯纪》章义注疏中我们知道,该比喻的前半部分来自卡图卢斯,后半部分来自荷马,是对荷马描写的戈尔古提昂年轻战士之死诗行之模仿:“他的脑袋垂向一边,像花园里的一朵罂粟花受到果实和春雨的重压。”(《伊利亚特》卷八,306-307)这个典故的化用,几乎可被视为是“枪杀一朵花”的隐喻源头——可见战斗力爆棚的美人是古今中外文人的共同爱好。因此,希腊式美少年领袖在十九世纪作家的笔下同样也成了这种兼具少年与少女之美又勇猛无畏的形象。然而,尽管这些喻体都围绕着友谊与同性爱隐喻的主题展开,其偏重点却各有不同。这一点,也正是我觉得十分有意思的地方。


让我们先从亚历山大开始。作为历史人物的亚历山大大帝,其生平几乎是一个典型的半神传说再现:年轻之时仿若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的战功伟业,少统治之意而多征服之心的理想化热情,以及与大部分半神一样注定的结局——建功立业之后过早地离开历史舞台,对此史学家、理论家乃至小说家都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强调过(其中必然不乏溢美之词,但综合各方资料后,一个基本的共识是可以保证的)。富勒在运用克劳塞维茨与贾克逊的战争理论对比亚历山大之将道与治道时,也同样准确地指出了他作为军事与精神领袖的卓越才智——“……一位指挥长官仅凭纯粹的思想,还不足以使其部下在各种不同战争环境中都能踊跃献身,畏惧与爱戴还只是一种掩护,在它们的后面还应有天才的精神……指挥官的性格像一面镜子般站在部队的前面,当它明亮和不透光时,才能产生反射作用。军人把他的眼睛固定在胜利之上,这是一种热烈的意志而不是理智;这也就形成了所谓天才:一种至高无上的天才。”暂先不论史诗性明喻的夸张性,纵使有“在这堆铺路石上,在这条麻厂街上,展开了一场堪与特洛伊之战相比的搏斗”之描写,1832年6月的战斗也必然是不能与挥师格拉尼库、伊苏斯与巴比伦的马其顿大军相比的。但在因认同某一理念而甘愿献身的相似传统上,在其领导人物对个体欢愉的节制和截然相反的对荣耀追求之激情上,我们似乎能在E身上看到些许亚历山大的影子(当然从时间角度而论,应该是雨果大大抄了普鲁塔克【。),普鲁塔克的亚历山大传中便曾说过,他在少年时期便在肉体快乐方面十分克制(这一点更接近斯巴达风俗而非雅典),但在对光荣的爱好及追求方面,却表现出一种远超其年龄的崇高精神与宏阔胸襟。阿里安也在《远征记》中将亚历山大决心向前的动机解释为pothos(πόθος,希腊文“渴求”、“热望”)一词,是一种本质上从情感角度而非理性驱动而产生的热望。而亚历山大效仿居鲁士大帝、超越其文化背景与时代的协调民族问题的梦想,从本质而言,与最初的基督教会后来所面临者——即E的街垒演讲之展望并无二致:二者都希望建立一个统一化的社会,一个“各族人民亲如兄弟,人们大公无私,以往赞美今朝”的世界,同样,也都因为这个设想远超出其时代承载力而陨灭。


在这一方面,小说家走得更远,书写亚历山大三部曲的玛丽奶奶就曾在小说中写道,大帝的征服之路始终伴随着一种对爱的渴求——渴望被爱,渴望沉浸于荷马诗句中的英雄情谊救赎,渴望士兵们的敬意及爱意。诚然,在文学作品中,这种理想化冲动是经放大并美化渲染的,不过,亚历山大终生受其将士拥戴热爱倒始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也是玛丽在后记中回应后世诋毁时所指出的:在欧皮斯激愤鼓噪的士卒面前,假如这是一位暴君,那么他一走下讲台便会被众人杀死,这是民众的权利——正如不止一位罗马皇帝的命运那样,然而他们向亚历山大抱怨的却是不能亲吻他,这种近似底比斯圣军式的情感维系并非小说,而是历史。不过从亚赫的相关记载来看——赫菲时常被描写为身材高挑严峻高傲长于治国的形象——二人历史上的关系和情感模式,恐怕又更接近领袖向导,而对于R而言,或许那位不要荣耀的第欧根尼更适合他?不过硬要一一代入的话恐怕有生搬硬套之嫌,此举无助于考据,还是留下一些想象空间为好。


尼苏斯与欧吕阿鲁斯的故事源自《埃涅阿斯纪》中的记载,亦一度被称为原作最广为人知的情节。在这一对青年的故事中既有古罗马基友的经典canon,又存在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特点。个人看来,这恰好是四组比喻中最接近ER关系阐述的一个例子。在维吉尔的记载中,欧吕阿鲁斯年轻俊美,尼苏斯比他年长,两人一同参与战场夜袭,欧吕阿鲁斯率先牺牲,尼苏斯为友复仇后也倒在他的尸体上死去。据维吉尔注疏集称,这一安排实际上是在模仿荷马的奥德修斯与狄俄墨得斯夜袭色雷斯人营地之情节(《伊利亚特》卷十,行488-493)。然而与此不同的是,在维吉尔的故事中,似乎并未表现(或至少是大大弱化了)荷马笔下对“虔敬”(pietas)和“荣耀”(gloria)这些社会美德的欲求。同样,其他研究者也指出过二人关系中存在着的明显缺陷——年轻人被不具备坚实基础的爱国价值引诱而误入歧途,在二者同性恋关系中存在着的“沉溺与自我毁灭”情结,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尼苏斯身上。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批评家曾指出,除荷马以外,维吉尔的第二个模仿对象正是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雷索斯》,尽管冲淡了后者剧中大部分的怀疑主义(多么熟悉的名词!)。在《雷索斯》中,欧里庇得斯对荣誉的暗示也并非如荷马史诗中的英雄般磊落,而是采取了一种非常值得怀疑的复杂态度,将对荣誉之欲求的两面性呈现给众人。因此,承继了欧里庇得斯之风的维吉尔,也将这种怀疑注入了自己的故事之中。虽然同样将荣誉放在首要考虑之位,但尼苏斯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却明显地表现出了个人主义性质与价值观方面的混乱。卷九中,发现欧吕阿鲁斯被俘时,尼苏斯的内心独白是:“……他该怎么办呢?他有什么力量,有多大武艺敢去把少年欧吕阿鲁斯夺回来呢?自己是不是应该饮刃而死,选择自戕式的道路,痛快地结束生命呢?”(卷九,行399-401)


注疏集的作者指出,这种“痛快地赴死”的观念凸显出尼苏斯在公共事业与个体/私人行为之间,明显地选择了后者作为自己的动机。以古罗马人的荣耀观念来看,一个人为国家的利益而战死疆场,自然将得到无上高贵的荣耀,但尼苏斯的行为明显割裂了荣耀与对理想和祖国的服务之关联,他并未真正地献身给其领袖和特洛亚人群体,而是出于“对朋友炽热的爱恋”,就这一点而言,他完全忽视了自己担负的公共使命,而去慨然赴死。维吉尔在卷五中以“真诚的爱”(pius amor)形容二者间的关系,然而,这个词语却被古罗马文学研究者称为一个准确的矛盾修辞——在拉丁语写作中,爱(amor)的情感含有一种“占有”的激情,是私人性质上的情感,在本质上与属于家庭、城邦和诸神的公共取向“虔敬”相悖,这种情感通常被视为是更高等级的,超越了个体的激情与自私的安逸。而作为对立面的属于私人的“爱”,则更多地表现出非理性与冲突的一面。对比荷马与维吉尔的夜袭情节,二者危难之时相似的对女神的祷告(前者是雅典娜,后者是狄安娜)也明显地表现出本质之区别——不应忘记,狄安娜对应的月神除了作为森林的掌管者、贞洁之神外,同样有着非理性、狂暴与残忍的属性。当尼苏斯抛弃公共使命去寻找欧吕阿鲁斯,当他用刀刺向仇敌,自己也倒在友人尸体上的时候,“爱”这种关系的情感本性便已暴露无遗——“通过尼苏斯与欧吕阿鲁斯,维吉尔表现了爱之不可预测和非理性的方面,表现出了它的破坏力而非创造能力。”


沉溺于内心怀疑与个人主义,因私人情感而非荣耀产生的激情,由非理性之爱主导的牺牲——尼苏斯与欧吕阿鲁斯故事中这三重递进的情感动机,几乎完全是原著中Oreste à jeun et Pylade ivre章节的再现。然而R最后的那句共和国万岁与E的微笑,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消弭了维吉尔笔下因缺乏虔敬与荣誉感而构成的、爱的破坏力。在因一起死亡而相互完满的过程中,二者均得到了自身所缺的渴求之物:一个得到了信念,另一个得到了爱。这在E接受“爱”之情感教育的过程中,是最后一步,即从西塞罗所推崇的友谊(φιλια),到博爱(αγαπη),到个体的爱欲(ερως)。对此tumblr上已有一篇很精彩的分析:这里,在此不再赘述。另外一点,在现代情感哲学的范畴中,归类“爱”的名词“激情”(passion)与中文熟悉的用法不同(中文语境里的激情偏重其短暂与不可捉摸的一面),是一股持续最久、时间最长的热忱之情,这一理论正承自日内瓦哲学家,大革命精神的源头之一:卢梭。


最后,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除去ER初出场时提过的O与P,这一对在结局章节的《俄瑞斯忒斯挨饿,皮拉得斯酣醉》(即上文中的Oreste à jeun et Pylade ivre)中再次得到重复,说是作者最强调的一对原型并不为过。在此无需长篇幅复述俄瑞斯忒亚三部曲之情节,反而是原文标题中的细节——“挨饿”与“酣醉”之翻译更能引发我们的注意。实际上,à jeun有与ivre(醉酒、沉醉)一词对应的“(因未饮而)清醒”之意,但我手头的四版不同翻译皆把A jeun翻译成“挨饿”而非“清醒”,应该是舍弃转义而取直译之故。这个相似状态的隐喻并非孤例,而是在《九三年》中再次出现。《九三年》小说临结尾处,西穆尔丹去探望狱中的郭文:“……在这顿晚饭中,一人吃面包,一人喝水,前者镇静,后者激动。”以及另一处对战场的描写中同样提到,“挨饿”这个状态影射的是“求战而不得”——古典史诗中,许多对会饮与欢宴的描写都出现在英雄交战以前,参见荷马和维吉尔。按这一逻辑推测,也许雨果在此不是想把“清醒”和“酣醉”两个词作对应,而是“挨饿”与“饮酒”两个动作的对应,用以折射出两人不同的精神状态。而E苦战至最后以致求战而不能的心情,或许也与“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吃就这样死去吗?”相呼应。


Oreste à jeun et Pylade ivre之差别,是清醒与沉醉,理性与疯癫之间的差别,但同样也是对俄瑞斯忒亚神话中英雄精神状态之影射。我们知道,在四个canon中,每一位英雄都有着与自身传说相符合的情感特质,阿喀琉斯是“愤怒”,亚历山大与欧吕阿鲁斯是“荣耀”的两面,而每一个版本的俄瑞斯忒斯故事中,几乎都无法忽视“正义”或“疯癫”的联系——俄瑞斯忒斯在先代的罪行面前应如何取舍之正义,又因复仇女神之追杀而陷入无可避免的疯狂。乍看之下,我们会认为疯狂这种特质与E(日神)似乎无缘,反而更接近R(酒神)的形象(这两人从设定和许多描述性用词上都可以判断为典型的日神+酒神模式),但从巴阿雷不经意的话语和街垒演讲前的概述中,却发现事实不止如此——表面冷若冰霜的E,“激情”却在与他相关的描述中一再出现: “他只有一种热情:人权。”(« Il n’avait qu’une passion, le droit… » 在这里,“热情”一词passion正是我们前文中指出的“激情”) “安灼拉,你的性格是外冷内热的。”“他太像圣鞠斯特,而不像阿纳克雪兹·克罗茨”……种种细枝末节,都在暗示着一个被内心激情驱使,缺乏克罗茨「理性」优点的E;相比之下R倒是无所不知却一无所信,某种意义上反而成了极端理智(冷酷)的一个缩影。E的冷若冰霜几乎只表现在行事节制庄重,和感情生活接近禁欲主义的描写上,提及理想主义时截然相反,成为光与热的代表;而R在理想和信仰层面极其冷淡,最大的狂热病却表现在了“爱”上。这一点,很难不令人联想起神话的结局: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前者疯狂后者持重,在被厄里倪厄斯追逐的路途上一路相伴到最后。


是的,回到初始,因为他们的命运是彼此命运的另一面,而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是分不开的。这种反向极端又相互包含的情感关联一方面属于十九世纪式浪漫主义情结,属于写出《克伦威尔序言》和《威廉·莎士比亚》的雨果,另一方面,则属于精通古典学教育,深谙其美,并试图“将司各特镶嵌在荷马之中”的雨果。或许因为十九世纪诗人无可避免地要回溯古典时代之愿景,或许因为作为群体的ABC之友本身便继承了崇尚希腊罗马文化传统的大革命之风,又或许源自更古老的《会饮篇》时代对“爱”之主题的诠释……爱是唯一能占领和充满永恒的东西——尽管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马吕斯·彭眉胥,应也无损于它的真理性=)


因为“人性同一,我们本为一体,而结合的愿望和追求即名为爱”。在今天这个谈论爱之日,谨以这篇小文给我许久未写过的ER添上一笔吧。






补充:卢浮宫作品《尼苏斯与欧吕阿鲁斯》





普桑的《厄达米达斯遗嘱》





巴克特里亚地区出土的亚历山大大帝青铜像





*文中有关欧吕阿鲁斯与尼苏斯故事之引证多源于《维吉尔注疏集》之《埃涅阿斯纪章义》,2009年版。

        晚年的格林德沃在纽蒙加德的某个黄昏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世纪前的戈德里克山谷,金色的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落在邓布利多红色的睫毛上。

        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纯粹美好的东西。

[我绝对患了一种叫做听啥歌都是GGAD的病,顺便科恩老爷子这首真的好听极x]